日子一天一天过,左奇函的早餐一天没断过。
馄饨、蒸饺、小笼包、鸡蛋灌饼、饭团、糯米糕……每天早上变着花样出现在杨博文桌上,便利贴也跟着越写越长。有时是"今天降温多穿点",有时是"你昨天咳嗽了我听见了,喝点热水",偶尔还会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丑得令人发指。
杨博文一张都没扔。笔袋里已经攒了十几张,叠得整整齐齐塞在夹层里,鼓鼓囊囊的。前排女生有一次借笔,拉开笔袋看见里面一沓便利贴,好奇地想抽出来看,杨博文飞快地抢回去,脸都红了:"……别动。"
女生"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但全班都知道了。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左奇函追杨博文这件事成了高三七班公开的秘密。有人调侃,有人吃瓜,有人在班级群里建了个投票:"左少这周能追到吗?"选项分别是"能"、"不能"、"已经在谈了只是嘴硬",投票人数高达四十多。
杨博文听说这件事之后,整个人都快蒸熟了。他默默把班级群屏蔽了。
左奇函倒是不在意,甚至给那个"已经在谈了"投了一票。
同桌探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嘴角抽搐:"你给自己投?"
"怎么了,"左奇函理直气壮,"我说的实话。"
同桌无语地转回去,想了想又转回来:"所以你到底追到没有?"
左奇函收了笑,撑着下巴看前面杨博文的后脑勺,过了几秒才说:"……快了。"
快了是快了,但杨博文这个人吧,他慢。
左奇函追得热火朝天,杨博文回应的全是细枝末节——便利贴收好了,早餐吃干净了,下雨天撑伞的时候会往左奇函那边推一下伞柄让他别淋着。但也仅此而已,不主动发消息,不主动约饭,被撩得脸红了就低头假装看书。
左奇函有时候也挺着急,但一看见杨博文红透的耳尖,他什么脾气都没了。急什么?慢慢来,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真正让事情起变化的是十月第二个星期五。
那天体育课,高三七班跟六班打篮球赛。左奇函以前在原来学校就是校队的,上了场跟换了个人似的,运球过人上篮一气呵成。杨博文坐在场边看台上,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目光一直跟着左奇函跑。
球赛打完,七班赢了。左奇函满头大汗地从场上下来,校队球衣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露出劲瘦流畅的腰线。他没往替补席走,径直穿过场地走向看台,在杨博文面前站定,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下颌线滴下来。
"……水。"杨博文把手里的矿泉水递过去。
左奇函接过来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大半瓶,喉结上下滚动。杨博文移开视线,盯着自己鞋尖。
左奇函把水喝完了,把瓶子往旁边一放,忽然在他旁边坐下来,胳膊随意搭在他身后的椅背上,整个人懒懒地靠过来。汗味混着沐浴露的香气钻进鼻子里,杨博文往旁边挪了挪,被他一把捞回来。
"跑什么,"左奇函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喘息,"坐会儿。"
杨博文不动了。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场上其他人还在稀稀拉拉地投篮。过了会儿左奇函忽然说:"杨博文,我手疼。"
杨博文转头看他:"哪儿?"
"右手手腕,"左奇函把右手伸过来,手心朝上摊在他面前,"刚才抢篮板扭了一下。"
杨博文下意识低头去看。白皙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腕骨处确实有点泛红。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拇指轻轻按在那片泛红的地方,指腹温热地贴上去——"
然后他就反应过来了。
左奇函的手腕在他掌心里,他的手正握着人家。杨博文猛地要抽回手,却被左奇函反手一把握住了。十指扣得严严实实,温热的掌心贴在一起,左奇函手指收紧,把杨博文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杨博文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左奇函……"声音都变了调。
左奇函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慢慢收拢手指,拇指轻轻蹭过他的手背。杨博文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但始终没有再抽回去。
看台上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同学坐在远处聊天,没人注意这边角落里紧紧交握的两只手。
过了很久,杨博文才小声开口:"……你骗我的吧。"
"什么?"
"手腕,"杨博文垂着眼,"根本就没扭。"
左奇函笑了一声,承认得很坦然:"嗯。骗你的。"
杨博文没生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耳根烫得能煎蛋。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动了一下手指,在左奇函掌心里回握了一下。
就一下。很轻,像羽毛扫过去。然后马上松开了。
但左奇函感受到了。
他转头盯着杨博文的侧脸,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杨博文被他看得耳朵又红了一层,猛地抽回手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回教室写作业了。"
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左奇函坐在看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手心,慢慢攥紧了拳头——好像要把那点余温攥在手心里似的。他仰起头,看秋日湛蓝的天,咧着嘴笑了好半天。
那天晚上,杨博文破天荒地主动给左奇函发了消息。就三个字:
"睡了吗?"
左奇函从床上弹起来,手机差点砸脸上,秒回:"没呢!怎么了?"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打打删删折腾了快两分钟,最后发来一句:
"明天周末,要不要……去图书馆?"
左奇函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脸埋进枕头里嚎了一声。然后爬起来,打字的手指都在抖:
"几点?我去接你。"
"九点。校门口。"
"好。"
左奇函又补了一句:"我给你带豆浆。"
杨博文回了一个句号。一个句号,没有任何表情,但左奇函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半天,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标点符号。
周末的图书馆很安静。
杨博文坐在靠窗的位置,摊开一本数学题集,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着。左奇函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书——《高等数学》。杨博文扫了一眼封面,狐疑地抬头:"你……看这个?"
"不行吗?"左奇函面不改色,"我热爱学习。"
热爱学习的人书拿反了。
杨博文嘴角抽了一下,没戳穿,继续低头做题。过了一会,他写完了最后一道大题,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一抬头就对上了左奇函托着下巴看他的视线。
"你做了几道题?"杨博文问。
左奇函低头看了看面前的书,沉默了两秒:"……翻了三页。"
杨博文伸手把他的书调了个方向,面无表情:"反了。"
左奇函低头一看——果然拿反了。他面不改色地把书正过来:"故意的,怕你看不见我的勤奋。"
杨博文别过脸,嘴角却悄悄翘起来了。
从图书馆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秋风卷着梧桐叶从街上扫过去,两个人在路边慢慢地走。左奇函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碰了碰杨博文的手背,又缩回去。再碰一下,再缩回去。第三次的时候,杨博文忽然伸手,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左奇函脚步一停。
杨博文没看他,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声音又轻又小:"……走不走?"
左奇函愣了两秒,然后笑弯了眼。他反手扣住杨博文的手指,十指交握,温热的掌心贴在一起,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梧桐叶从树上飘落,在他们身后打着旋儿落了一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左奇函握紧了他的手,轻声问:"杨博文。"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在秋风里:"……你第一次给我带蒸饺那天。"
左奇函愣了一下:"那么早?"
"嗯。"杨博文低着头,耳尖红得要滴血,"便利贴……我存了十八张了。"
左奇函停下脚步,侧过身看他。夕阳里杨博文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睫毛低垂着,嘴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紧张得像随时要跑。
左奇函忽然把人拉进怀里,手臂圈住他的后背,下巴抵在他发顶,收紧。
杨博文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额头抵在左奇函的锁骨上,闭上眼。
"我也喜欢你,"左奇函的声音闷闷地传下来,带着一点点从没有过的笨拙和认真,"从转学第一天看见你开始。从第一眼就喜欢。"
秋风扫落叶,梧桐树沙沙响。
杨博文在左奇函怀里,低声说:"我知道。"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攥住了左奇函腰侧的校服布料。
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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