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杨博文到教室的时候,桌上照例放着一个保温袋。
比昨天的更大一些,系着浅蓝色的绳子,还是那个保温袋。杨博文走上前,指尖碰了碰袋壁,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过来,比往常更烫——像是刚出锅就一路小跑拎过来的。
他拆开系绳往里看了一眼。一碗小馄饨,汤色清亮,紫菜虾皮飘在上面,葱花碧绿,香气扑面而来。旁边还放着一个纸杯,装着温热的豆浆。
保温袋侧面照例贴着一张便利贴,还是那股潦草劲:"早。你昨天说要吃这个,我六点就去排队了。趁热。——左奇函。"
六点。
杨博文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又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才七点零三分。校门口那家馄饨摊每天六点半出摊,排队的人能从街头排到街尾,左奇函说他六点就去排队了,那意味着他五点就起床了。
杨博文把便利贴揭下来,叠好,放进笔袋里,和昨天那张放在一起。
他坐下来,掀开馄饨碗的盖子。馄饨皮薄得透光,肉馅粉嫩嫩地裹在里面,他夹了一个送进嘴里,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他吃完最后一只馄饨,把汤也喝干净了,才抬起头——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左奇函的位置空着,人还没来。
第三节课课间,左奇函才晃进教室,校服拉链没拉,里面的T恤领口歪到一边,头发有点乱,像是刚醒。他径直走到杨博文桌边,撑着桌面弯下腰,凑近了小声问:"好吃吗?"
杨博文点头。
左奇函就笑,眼角弯弯的:"那明天还吃?"
"……明天再说。"杨博文别过脸。
左奇函也不逼他,直起身往回走,经过垃圾桶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看见保温袋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好放在杨博文课桌旁边。便利贴不见了,但袋子被妥善地收着,没有扔掉。
左奇函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他回到座位坐下,掏出手机给杨博文发微信。
左奇函:"袋子留着呢?"
杨博文那边过了半分钟才回:"……顺手放着的。"
左奇函盯着那四个字笑出了声,旁边同桌探头过来想看,被他一只手按着脸推开:"看什么看。"
同桌捂着鼻子:"你看手机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比中彩票高兴。"左奇函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翘着椅子腿哼歌。
那天中午放学,杨博文收拾好书包准备去食堂。高三(七)班教室在三楼,他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左奇函靠在栏杆上,手里拎着两盒饭,见他来了,扬了扬下巴:"走,吃饭。"
杨博文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
"最后一节课提前溜出去的。"左奇函理所当然地说,"食堂那破队排得要命,我不去抢你中午就饿着。"
杨博文想说我自己可以排队,但左奇函已经把一盒饭塞进他手里了。塑料饭盒透过掌心传来温热,盒盖上贴着一张蓝色便利贴,写着"红烧排骨,你昨天多夹了两块的那种"。
杨博文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昨天怎么知道我多夹了两块?"
"看你吃的。"左奇函随口答,"你夹排骨的时候嘴角会翘一下。"
杨博文愣住了。
两个人一起坐在教学楼后面花坛边的台阶上吃饭。秋日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来,细碎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杨博文安静地扒饭,左奇函坐在他旁边,吃两口就看一眼他,吃两口就看一眼他。
杨博文被他看得受不了,停下筷子:"你老看我干什么?"
"怕你吃到脸上。"左奇函面不改色。
杨博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碗边,干干净净的。他抿了抿嘴,没拆穿。
过了一会儿,左奇函忽然开口:"杨博文。"
"嗯?"
"你那天问我,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对别人。"
杨博文筷子顿了一下。
左奇函看着前方,语气平和,没有平时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我以前确实挺混的。换对象快,不上心,人家喜欢我我就接着,不喜欢了我也不追。我觉得谈恋爱就是那么回事,一块儿玩几天散了拉倒。"
他转过头来看杨博文,眼神认真得不像他。
"但是你不一样。"
杨博文没说话,但耳朵尖又开始红了。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哪儿不一样?"声音闷闷的。
左奇函想了想,歪着头说:"我早上五点起床去排队买馄饨。我昨天回家搜了半天,才知道你吃蒸饺喜欢玉米猪肉馅。我看见你就高兴,看不见你就想。你让我等我就等着,你让我走我肯定不走。"
他停了一下,语气轻下来:"我这辈子还没对谁这样过。"
杨博文捏着筷子,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你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会当真的。"
左奇函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他把手伸过来,在杨博文头顶轻轻揉了揉,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似的。
"那就当真,"他说,"我巴不得你当真。"
杨博文没躲开。他低着头,耳根红得像滴血,但嘴角翘起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李老师在讲台上坐着批卷子,底下安静得只剩翻书声。
杨博文做完一套数学卷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右后方瞟了一眼——左奇函趴在桌上,脸朝着他这边,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呼吸均匀,睡着了。秋日斜阳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杨博文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翻开英语笔记本。写了两行字,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这一次,左奇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脸冲他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比了个口型。
杨博文看懂了。
他说的是:"好看。"
杨博文猛地转回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他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烫的。
后排传来左奇函低低的笑声。
杨博文把脸埋进课本里,耳朵红透了。
放学的时候,杨博文刚走到校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左奇函发来一条微信:"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杨博文站在路灯下,晚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外套拉链拉上,盯着屏幕想了很久,最后打字回复:"馄饨。"
左奇函秒回:"好。"
杨博文又打了一行字,犹豫了好一会儿,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你早点睡。"
那边隔了几秒。
"杨博文。"
"?"
"你是不是在心疼我?"
杨博文盯着那行字,脸一下子烫起来。他飞快地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脚步往家走。走出去十几步,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一看——
左奇函发了一张图片,是他自己在校门口路灯下比了个V字的手势,模糊的剪影被路灯拉得老长,配字是:"我五点就起,你等着吃就行了。"
杨博文把那张照片保存了。
然后又存了一遍。
他没回那条消息。但是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放在枕边,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划开屏幕,点进那个向日葵头像的对话框,盯着那张路灯下的自拍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按灭了屏幕,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压着两张便利贴。
折得整整齐齐。
他翻了个身,嘴角翘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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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杨博文到教室的时候,桌上照例放着那个保温袋。系着浅蓝色绳子,里面一碗馄饨,一杯豆浆,旁边多了一个小纸盒。
他打开纸盒——里面是六个金黄色的蛋挞,还微微温着。便利贴比昨天多了两行字:
"老板说新出的蛋挞,我买了六个,你吃不完分给同学也行。昨天的碗我没扔,洗干净收着了,以后都用它给你带。"
下面空了一行,又添了一句,字迹比上面那行小一点,像是犹豫了半天才写上去的:
"顺便,你睡着的样子也挺好看的。下次别趴桌子上睡,脖子疼。"
杨博文看完,把那几张便利贴仔仔细细叠好,放进了笔袋里。
然后拆开蛋挞盒子,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他低头看了一眼掉在桌上的碎屑,轻轻笑了。
前排女生回头看见,愣了一下:"杨博文你笑什么呀?"
杨博文把蛋挞递过去:"……吃吗?"
"吃吃吃!"女生接过去咬了一口,"哇这个好吃,哪家买的?"
杨博文垂下眼,声音很轻:"……别人带的。"
他低头继续吃馄饨。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而教室后排,左奇函隔着一整个教室的距离看见他在笑,心口那处软得发胀,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了半天天花板,最后低声骂了一句——
"完了。"
同桌转头:"啥?"
左奇函没理他,掏出手机给杨博文发了条消息:
"你刚才笑了。"
杨博文那边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
"吃了。"
左奇函盯着那两个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吃了"是回复馄饨的,还是回复"你刚才笑了"的?
他想了半天没想通,但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去了。
管他呢。
反正他的杨博文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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