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早点

第二天早自习，杨博文来得比往常早。

他习惯性走到自己座位，刚把书包放下，目光就落在课桌正中央——那里多了一个白色的保温袋，系着浅蓝色的绳子，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东西。

杨博文愣了一下，下意识环顾四周。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都在低头补作业或啃面包，没人注意他这边。他犹豫了两秒，伸手把保温袋拿起来，指尖触到一阵温热。

里面有一杯豆浆，一盒还冒着热气的蒸饺。

保温袋外侧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的字迹张扬潦草，笔画大开大合——

"早点，你太瘦了。——左奇函。"

杨博文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便利贴的边缘被揉得有点皱，像是写的人随手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三个字的名字写到最后那个"函"字时，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自信。

耳尖又热了。

杨博文飞快地把便利贴揭下来，叠了两折塞进笔袋最里层，又把保温袋拉开一条缝看了看——蒸饺是玉米猪肉馅的，还冒着白气，一看就是校门口那家早餐铺子刚出锅的。他喉结动了一下，抿了抿嘴唇，最后还是把保温袋轻轻收进了课桌抽屉。

"杨博文，你桌上什么呀？"前排女生转头问。

"……没什么。"杨博文低下头翻开英语课本，耳根却红得彻底。

那节早自习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笔记本摊在面前，笔尖点着纸面，迟迟落不下去。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右后方飘——左奇函坐在靠门那一列倒数第二排，此刻正歪着头趴在桌上，校服外套蒙了半边脑袋，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昨晚发消息到半夜，今天还能起这么早买早餐？

杨博文收回视线，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心脏跳得有点快。他抬起左手，用冰凉的指腹贴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耳垂，试图降温。

"杨博文。"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冒出来。杨博文吓了一跳，猛地转头，左奇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桌边了，弯腰撑着桌面，下巴几乎要搁到他肩膀上来。

"你怎么不吃啊？"左奇函歪着头看他，刚睡醒的声音还有点哑，带着鼻音，"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杨博文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后背贴紧椅背："……我、我等下吃。"

"等下就凉了。"左奇函直起身，拉开他前面的椅子倒着坐下来，胳膊叠在椅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仰着脸看杨博文。从这个角度，那双眼睛里全是明晃晃的专注，"你吃你的，我又不抢。"

周围有人在偷偷往这边看。

杨博文被他盯得实在没办法，从抽屉里拿出保温袋，拆开系绳，把蒸饺盒子端出来。筷子掰开的时候手有点抖，夹了一个咬下去，玉米猪肉的馅料鲜甜温热，在舌尖化开。

"好吃吗？"左奇函问。

杨博文嚼了两下咽下去，点了点头，没敢看他。

左奇函就笑了，眉眼弯弯地凑过来一点："那明天还给你买。"

杨博文筷子一顿："……不用。"

"那你告诉我你喜欢吃什么。"

"左奇函……"杨博文终于抬起眼，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无奈的语调，"你别这样。"

左奇函撑着下巴看他："哪样？"

杨博文张了张嘴，对上那双又亮又直白的眼睛，话到嘴边忽然说不出来了。他垂下眼，又夹了一个蒸饺塞进嘴里，脸颊鼓鼓的，像只藏食的仓鼠。

左奇函被他这个动作逗得心都软了。他伸手飞快地揉了一下杨博文的发顶，在他瞪过来之前已经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背影潇洒得很，只丢下一句话："慢慢吃，不着急。"

杨博文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三秒，低下头，又咬了一口蒸饺。

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点。

那天课间操，杨博文去饮水机接水。高三楼走廊里人挤人，他在拐角被人轻轻撞了一下肩膀，手里的水杯差点脱手——一个穿隔壁班校服的男生伸手扶了一把，笑嘻嘻地说："不好意思啊。"

"没事。"杨博文点点头，准备走。

"诶，"那男生叫住他，"你是不是七班的杨博文？"

杨博文回头："……是。"

"啧，"男生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听说左奇函在追你啊？他不是刚转来吗？这也太快了。你知道他在原来学校什么名声吧？"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

杨博文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搭在了他肩膀上，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把他往身后一带。

左奇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个高腿长地往那儿一站，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那男生，眼皮压下来，语气淡得发凉："关你什么事？"

那男生脸色变了变，干笑两声："我、我就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就回去问问你自己。"左奇函往前迈了半步，比对方高出一个头，视线落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压迫感，"谁给你的胆子堵他的人？"

"左奇函，我没那个意思……"

"那最好。"

左奇函收回视线，低头看了杨博文一眼，语气瞬间从冷转暖："走了，回去上课。"

杨博文被他半揽着肩膀往前走，经过那男生身边时，左奇函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杨博文是我的人。再让我看见有人在他面前嚼舌头，别怪我翻脸。"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杨博文被他搂着走出好几步远，才小声说："……你放开。"

左奇函松开手，低头看他："吓着了？"

杨博文摇摇头，沉默了一下，又说："你不该那么说的……"

"哪句？"左奇函挑眉，"你是我的人那句？可我说的实话啊。"

杨博文脸又红了。他加快脚步往前走，耳根一片烫。

左奇函跟在后面，看着他后颈那片泛红的皮肤，嘴角勾起来，心情好得想吹口哨。

那天傍晚放学，左奇函照例等在教室门口，手里拎着伞——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果然一出门就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杨博文走到门口，看见他就顿了一下。

左奇函撑开伞，往他那边倾斜了大半，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走吧，送你。"

杨博文站在伞沿下，看着左奇函被雨淋湿的衬衫肩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小声说："……你淋到了。"

"没事。"左奇函不当回事地笑了笑，"你走里面。"

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雨滴打在伞面上沙沙响。杨博文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原来看上别人，也这样吗？"

左奇函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杨博文，对方的侧脸藏在伞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耳尖还是红的。

左奇函沉默了两秒，语气里那种惯常的懒散忽然收了起来，变得认真而有点笨拙："……没有。"

杨博文没说话。

"真的，"左奇函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来，"以前那些都是闹着玩的。你不一样的。"

雨声细细密密地落着。

杨博文从伞沿下抬起眼，看了左奇函一眼。被雨淋湿的半边肩膀、认真到有点着急的表情、攥着伞柄微微用力的指节。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在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把书包里那包纸巾拿出来，塞进了左奇函手里。

"擦擦，"杨博文低着头说，声音又轻又软，"肩膀都湿透了。"

然后转身快步跑进了楼道。

左奇函捏着那包纸巾，站在雨里，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最后笑出了声。他低头看了看纸巾包装上印的小熊图案，小心地把它揣进了校服内侧口袋里——挨着胸口的位置。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杨博文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只有两个字：

"是我。"

左奇函当场靠着路灯杆子，仰头看了半天灰蒙蒙的天，然后飞快地点了通过。

那边秒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不吃蒸饺了。"

左奇函打字："那吃什么？"

过了几秒。

"校门口那家馄饨。"

左奇函盯着那行字，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他浑然不觉，咧嘴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他打字："行。给你买。"

顿了半秒，又补了一句：

"买一辈子都行。"

对面没再回。但左奇函盯着屏幕上方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看了整整三分钟，最后显示出来的只有两个字的回复：

"……讨厌。"

左奇函把手机贴在胸口，笑得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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