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还要妥帖安稳。
方浩友每日寅时三刻起身,天还黑着,外头的梆子刚敲过四更。我迷迷糊糊地翻个身,便感觉到他从背后靠过来,手臂环过我的腰,下巴在我肩窝里轻轻地蹭一蹭,带着刚醒时那种含混的鼻音:"我去上朝了。"
"嗯……"我闭着眼睛应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他低低地笑,在我肩上落下一个吻,然后便轻手轻脚地起了床。翠兰早就带着小丫鬟在隔间备好了温水、官服和朝靴,脚步声细碎却利落,像一阵来去匆匆的春雨。等我彻底睡醒时,天已经大亮了,枕畔凉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和淡薄的墨香。
我坐在妆台前梳头时,翠兰总会絮絮地给我讲:"姑爷今儿出门前吩咐了,说中午不回来用饭,吏部那边有公文要理。还说晚上让您别等他,他尽量赶早。"
"他几时走的?"
"卯初就走了。走之前去厨房看了一趟,让厨娘今儿给您炖盅冰糖雪梨,说您昨儿咳了两声。"
我对着铜镜弯起嘴角,指尖摩挲着梳齿上的雕花。方浩友待我的好,总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他不像那些富贵公子动辄送金送玉,他是那种半夜我翻个身他便下意识替我掖被角的贴心法。有回夜里我口渴,刚轻轻咳嗽一声,他立刻醒了,披着衣裳去外间给我倒温水回来,半闭着眼喂到我嘴边,自己困得东倒西歪还嘟囔着"慢些喝别烫着"。我捧着那杯温水看着他睡眼惺忪的模样,心窝里暖得发酸。
澄园里的日子过得平缓而富足。母亲给我的陪嫁仆从一共二十三人,厨娘、管事、丫鬟、婆子、粗使下人、门房、车夫,前呼后拥地将整座宅子填得满满当当。我从前在傅府虽然也是锦衣玉食地长大,却从未有过"自己当家做主"的感觉。如今三进三开的澄园里事事都是我说了算,花木要如何修剪、月例银子如何发放、库房里的绫罗绸缎如何归置,大小管家日日来回禀,我渐渐也学会了拿主意。
日子久了,澄园便有了我喜欢的模样。
前院那架葡萄藤我给搭了新架子,藤蔓沿着竹架攀了满顶,底下摆了石桌石凳,夏日里浓荫匝地,坐进去凉沁沁的。后院那方小荷塘我让人引了活水,养了几尾锦鲤,塘边砌了青石小径,弯弯绕绕地通到惜文馆的后门。惜文馆是我嫁妆里最贵重的一样,父亲半辈子搜罗的珍本孤籍满满当当地充了十几架紫檀书格,我隔三差五便泡在里头抄书读文,偶尔看到精彩的处便用红笔圈出来,等方浩友下朝回来指给他看。
他最爱这个。
"越儿,你今日又发现了什么好文章?"他往往才跨进惜文馆的门便扬声问,官服还穿在身上,玉带未解,手里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来接我递过去的那卷书。
有一回我在一卷宋人手抄的《花间集》里找到一首冷僻的小令,词意缱绻缠绵,写的是春日闺怨。方浩友读了两遍,忽然提起笔来在空白处和了一首,字字清隽,句句情深,末了还题了一行小字:"辛丑年暮春,澄园书窗下,与妻傅氏同赏,以此相和。"
我看了那行小字,耳根便烫了。他搁下笔来看我,眼睛亮亮的,问:"如何?"
"你是个不务正业的御史。"我把书卷往他怀里一塞,忍着笑转过身去,"明儿我要告诉父亲,说新科状元当了官以后满脑子只想着和夫人唱和诗词,正经公文一本不看。"
他从背后箍住我的腰把我拉回去,下巴搁在我头顶,胸膛贴着我后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那便是我的正经营生。看公文是养家糊口,陪你是天理人伦。"
我被他这句"天理人伦"说得脸更烫了,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靠在他怀里不动了。暮春的日光透过惜文馆的雕花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我们交叠的影子上,满室的旧纸墨香被烘得暖融融的。他低头来寻我的唇,我仰起头去接,吻得浅浅的、慢慢的,像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挪过青砖地面。
这样的日子多得数不清。
有时他下朝早,我们便换了家常衣裳出门去逛。京城的大街小巷我都熟,从前偷溜出来玩时是看什么都新奇,如今挽着他的胳膊走在一处,看什么都像是旧的景致添了新的滋味。城南那家卖桂花糕的张记他隔几日便让人去买一包回来,城西的茶楼我们偶尔也去坐,坐在二楼临栏的老位子上,他听底下唱曲儿,我听他讲朝堂上的新鲜事。
"今日有个御史参了工部侍郎一本,说他贪墨河工银两。"方浩友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讲,"那侍郎在朝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是清白的,结果散朝后被人撞见在后殿悄悄往袖子里塞银票。"
我笑得差点呛着:"你们这些当官的,当真一个比一个会演。"
他伸手替我顺着背,眼角眉梢都是无可奈何的笑:"你夫君我可是清官。"
"是是是,方御史最是清正廉明。"我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歪着头看他,"那你什么时候也参一本?参个大的,好让皇上知道你方浩友有胆识有才干。"
他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茶碗里浮沉的叶子上,片刻后笑了笑:"不急。我才入朝几个月,根基未稳,贸然出头反而容易叫人拿住把柄。岳父大人也说了,头一年先学着看,后头再慢慢着手。"
我听他提起父亲,便点了点头。父亲确实常在私下里指点方浩友,隔几日便叫他过府去说一回朝局人事,哪些人可交、哪些人要远着些、哪几桩案子背后有牵连、谁和谁是姻亲故旧。我父亲在朝中浮沉二十余载,这些门道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方浩友每回从傅府回来都要在书房里记上半宿,把他岳父的话一字一句地默下来揣摩。
"父亲拿你当半个儿子在教。"有一回我倚在书房门框上看他伏案写字,随口道。
他抬起头来,烛光下眉眼温和:"岳父大人恩重如山,我自然不能辜负。等我坐稳了这个位置,往后也有能耐护着你。"
"我不用你护。"我走过去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我自己有诰命在身,谁敢欺负我?"
他反手来摸我的脸,笑道:"是是是,一品诰命夫人,满京城也没几个,谁敢欺负你。"
说是这么说,可外头那些闲话从未真正断过。
方浩友入朝越久,听到的议论便越多。御史台里同僚们表面客气,背地里"吃软饭""攀高枝"的话我还是从翠兰那里听来的。有一回他夜里回来脸色不太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闷了好一阵。我端了参汤进去,见他对着窗外出神,窗纸上映着他的侧影,眉头又皱出了那道竖纹。
"今日又有人说了不好听的话?"我把参汤放在他手边,自己坐到他对面。
他没有否认,端起参汤喝了一口,苦笑道:"今日有人当面说了。说'方御史好福气,娶了太傅千金,这一辈子都不用愁了'。他嘴上说着福气,脸上那笑……越儿,我不是听不得难听话的人,可那是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的,我若发作便显得我小气,若不发作便等于认了。"
我握住他的手:"方浩友,你是我选的。你中了状元是你自己考出来的,父亲帮你打点殿试名次那是锦上添花,可他若你肚子里没有真才实学,十个太傅也推不上去。那些人不过是酸你的前程来得太快,等你的政绩拿出来,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他反握住我的手,指尖冰凉的,一寸一寸地暖过来:"越儿,你总是会说话。每回我心里不好受,你三两句便把我哄好了。"
"那你心里好不好受?"我歪着头看他。
他笑了,那笑终于松开他眉间那道竖纹:"好受了。有你在我身边,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其实那些闲话传到我耳朵里的也不少。京城里的贵妇人们聚在一起赏花饮茶时,总有那么几个爱嚼舌根的,话里话外说我"自降身份""自甘堕落"。"傅家那位大小姐你们晓得吧?放着好好的英国公府正妻不做,非要嫁个寒门举子做妾,虽说皇上封了一品诰命,可到底是妾室进门,说出去也不怕辱没了太傅府的门楣。"我有一回在城外慈恩寺上香时,帷帽薄纱外头清清楚楚地飘来这么几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我听见。
我扶着翠兰的手站住了,隔着帷帽看向说话的那两位夫人。她们认出了我,脸上讪讪的,嘴上的话却咽不回去了。我笑了一笑,走过去盈盈地福了一礼:"两位夫人好兴致,也来上香?"
她们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胡乱应了两句便匆匆走了。翠兰在我身后哼了一声:"什么玩意儿,也配议论小姐。"
"随她们去。"我将帷帽正了正,"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住。只要方浩友待我好,旁人的话我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可我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这些话还是像细刺一样扎进心里来。方浩友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悠长,一只手搭在我腰侧。我睁着眼睛看帐顶,那上面绣着百子千孙图,密密匝匝的胖娃娃捧着寿桃、骑着鲤鱼,个个喜气洋洋。母亲放这顶帐子时便念叨着要我早些怀上方家的血脉,给姑爷添个后。
我侧过身去看方浩友的睡脸。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平的,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鼻息温热地拂在我脸上。我伸手轻轻描了描他的眉骨,心想,若我有了他的孩子,外头那些人总该少说几句了吧。一个寒门状元娶了太傅嫡女,再有个嫡子嫡女傍身,这桩婚事便坐实了,谁还能说三道四?
这么想着,我便往他怀里又缩了缩,闭上了眼睛。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到了五月,澄园里的石榴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红彤彤地簇在绿叶之间,像着了火。方浩友下朝回来,见我站在石榴树下仰着头看花,便走过来从身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头:"看什么呢?"
"看石榴花。"我指着枝头最密的那一簇,"我听说石榴多子,你说明年这时候,咱们院里会不会添个小人儿?"
他环在我腰上的手微微紧了紧,半晌没说话。我侧过头去看他,才发现他耳根红透了,连脖子根都泛着薄薄一层粉色。他咳了一声,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那要看夫人肯不肯给这个机会。"
我脸也烫了,拿手肘往后杵了他一下:"大白天的,说什么浑话。"
他闷笑出声,胸膛的震动贴着我后背,一下一下的。石榴花在我们头顶被风吹落了几瓣,红艳艳地落在青石地上。我低头看着那些花瓣,心里软得像被春水泡过的宣纸,一碰就要化开。
方浩友的官职渐渐做得顺手了。五品御史虽然品级不高,但御史台有风闻奏事之权,上可谏君王、下可纠百官,位置关键得很。他又是新科状元出身,皇上对他印象不错,隔三差五便召他问话。有一回他在朝上参了一本户部某郎中私挪库银的案子,查实之后那郎中被贬官外放,方浩友因此得了皇上当众夸赞,说"新科状元果然有胆有识"。
那天他回来时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进门便把我抱起来转了两圈。我惊呼着拍他肩膀,他又把我放下来,捧着我脸亲了一口,眉毛眼睛都在笑:"越儿,今日皇上夸我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我'有胆有识'。你听见没有?皇上夸我了。"
我被他转得头晕,扶着墙壁站稳,伸手去揉他被风吹乱的鬓发:"听见了听见了,方大人出息了。"
"我是你夫君。"他纠正我,又凑过来在我唇上啄了一下,一双眼睛亮得像星子。
我看着他这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酸楚。他入朝这几个月,虽然面上不说,但我晓得他顶着多大的压力。那些"吃软饭"的议论像钝刀子割肉,一日日地磨着他的心气。如今终于在皇上面前得了句肯定,他面上这股劲头,是憋了太久终于能透一口气的畅快。
那晚我让厨房做了满满一桌子他爱吃的菜,又开了一坛母亲陪嫁的女儿红。他喝了两杯便有些上头了,靠在椅背上望着我傻笑,含含糊糊地说:"越儿你知不知道,我从前在徽州的时候,最大的念想就是能中个举人,让我娘过上好日子。我连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我能当上御史,能娶到你。"
我给他添了碗热汤,递到他手边:"那你现在梦醒了没有?"
他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忽然抬眼看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那里面有满足、有庆幸,还有一点点极淡极淡的惶惑,像站在高处的人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悬崖。
"梦醒了。"他说,"可梦醒了以后的日子,比梦里还好。"
我笑了笑,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沾着的汤渍。他顺势握住我的手腕,指腹摩挲着我腕间的脉搏,目光温柔得像五月的晚风。窗外石榴花在月色里暗红如酒,满院的虫鸣细细碎碎地织成一张软网。我坐在他对面,隔着满桌的碗碟杯盏和跳动的烛火望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眼前便极快地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穿藕荷色布裙的女人瘫坐在黑灰里,浑身血污,被人像货物一样拖上马车。马车越走越远,远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最后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
我闭了闭眼,把那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再睁开眼时方浩友正夹了一箸菜放进我碗里,笑容温煦如常:"越儿,你发什么呆?尝尝这个,厨娘新做的莼菜羹。"
"没什么。"我端起碗来喝了一口,莼菜滑嫩鲜香,暖融融地流进胃里。我放下碗,朝他笑了笑,"在想明日你休沐,咱们去城郊骑马好不好?"
"好。都听你的。"
他笑着答应了。我们继续吃饭,继续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窗外的石榴花在风里落了一地,红绸似的铺了满院。我想,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罢,那些远的、旧的、不该再提的人和事,就像被风吹走的花瓣一样,再也回不来了。我只管守好眼前这个人,守好这座澄园,守好我拼了一切才换来的这一段日子。
旁的都不想了。
夜里我们躺在帐中,方浩友侧身支着头看我,手指卷着我散在被面上的一缕头发。他忽然说:"越儿,明日骑马我教你。"
"我会骑。"我闭着眼笑,"我舅舅是北大将军,我五岁就会骑马了。"
"那好,明日咱们赛一程。若我赢了,你答应我一件事;若你赢了,我答应你一件事。"
我睁开眼看他,来了兴致:"什么事?"
"赢了再说。"他神秘兮兮地笑,把我搂进怀里,被角一裹便像裹春卷似的把我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先睡觉,明日天亮了再说。"
我被他裹得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在他胸口拱了拱:"方浩友你松开,我喘不过气了。"
他松了松手臂,却还是把我圈在怀里。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寝衣贴着我耳廓,稳健而平缓,一下一下地敲着。我在那个怀抱里渐渐安静下来,瞌睡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迷迷糊糊将要睡着时,我听见他极轻地在我头顶说了一句:"越儿,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福气。"
我嘴角弯了弯,没有应声。心里却想,他也是我的福气,是我拿一切都换来的福气。
这句话我始终没有说出口。可我想,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我有的是时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