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方浩友休沐,我们正在后院荷塘边喂锦鲤。翠兰忽然急匆匆地穿过游廊跑来,裙摆差点绊着门槛,到了近前喘着气说:"姑爷!小姐!门口来了个人,说是姑爷的娘——"
我手里的鱼食撒了一地,锦鲤们挤在塘边抢食,红白相间的尾巴搅碎了满池倒影。方浩友的动作也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来,眉头拧成一道深深的川字:"我娘?她怎么来了?"
"奴婢也不知道,人已经在前厅坐下了,看着风尘仆仆的,说是赶了十几天的路。"
方浩友没有看我,只低低说了句"我去看看",便大步往前院走去。我跟在他身后几步远,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鼓。我从未见过婆婆,方浩友提过他母亲马易是个极严苛的妇人,寡居多年,靠浆洗衣裳将他拉扯成人。从前听他说起母亲的严苛时我只觉得心酸,可此刻人要当面来了,我竟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心虚。
前厅里果然坐着一个老妇人,年纪约莫五十上下,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裳,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得一丝不乱。她身形瘦小,脊背却挺得笔直,面相清癯,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利得像淬过火的刀,此刻正端着茶盏,目光却越过茶盏上沿,沉沉地打量着迈进门来的方浩友。
"娘。"方浩友快步上前,弯腰便要行礼,却被那老妇人"啪"地将茶盏搁在桌上,声音不大却极脆,硬生生把他的话截住了。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娘?"马易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寒霜,"中了状元不写信回来说,纳了妾也不写信回来说,若不是隔壁王婶子托人带了话,我还蒙在鼓里,以为我儿子在京城老老实实做官呢!"
方浩友的背脊微微一僵,随即赔着笑上前:"娘,儿子本想着等一切安顿妥当了再写信接您来京,省得您在路上奔波。您看,这不是还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马易冷笑一声,"你婚都结了,妾也纳了,皇上旨意都下了,这叫没来得及?方浩友,我从小怎么教你的?做人要知根知底,做事要光明正大。你倒好,闷声不响地娶了太傅千金做妾——你做妾也就算了,你那个徽州的原配呢?王予呢?你把她弄哪儿去了?"
我站在门外的廊柱后头,手指攥紧了袖口。方浩友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娘,王予的事我回头再跟您细说。您先进去歇着,赶了这么多天的路——"
"我不歇。"马易打断他,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忽然锐利地扫向门口,"你那个妾呢?叫她来见我。"
方浩友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见我站在门边,神色微微一变。他快步走到我身边,低声道:"越儿,我娘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深吸一口气,松开攥紧的袖口,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进正厅,端端正正地朝马易行了个晚辈大礼:"儿媳傅越,见过婆婆。"
我跪在青砖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地面,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不咸不淡的"起来吧"。我直起身来,对上马易的目光,她正用那双利刃似的眼睛一寸一寸地刮着我,从我的脸到我的衣衫,从我的发髻到我的鞋尖,像是要把我这个人里里外外都看透了。
"生得倒是好模样。"马易终于开口了,语气却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可好模样能当饭吃?我家浩友寒窗苦读十几年,好不容易中了状元,朝廷命官的身份,却叫人戳着脊梁骨说他攀高枝、吃软饭。傅小姐,你出身好,可你这桩婚事做得不正经。"
我脸上那一丝勉力维持的笑意僵住了。方浩友上前一步,挡在我面前:"娘!您说这些干什么?越儿是我的妻子,她待我很好——"
"妻子?"马易猛地站起来,她身形虽瘦小,这一站却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你那个徽州的结发妻子呢?你把她送到庄子里去了是不是?我虽没见过王予几面,可人家嫁给你的时候你家穷成那样,人家也是清清白白的大闺女!你说休就休,说送走就送走了?方浩友,你的良心呢?"
方浩友的脸渐渐白了。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下颌骨微微抽动,半晌才哑着嗓子道:"娘,您一路奔波,先歇着。回头儿子慢慢跟您解释。"
"我不需要你解释。"马易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最后拂袖道,"给我安排个住处,我明儿要去平岭庄看看王予。"
我心口猛地一缩。平岭庄。王予。那个名字像一个被刻意尘封的伤口,忽然被人狠狠揭开。我下意识地去看方浩友,他的脸色也变了,急切地拉住马易的胳膊:"娘!您去平岭庄做什么?王予她——"
"她怎么了?"马易回过头来,目光如刀。
方浩友张了张嘴,没有答出来。马易的眼睛眯了眯,一把甩开他的手,声音沉得吓人:"方浩友,你跟我说实话,你把王予怎么样了?"
正厅里安静得只剩穿堂风吹过门帘的声响。方浩友垂着头,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说王予被关在柴房、钻木取火、火势烧起来、开封府判了三十杖、人送去了平岭庄。他说得简略,可每说一句,马易的脸色便白一分,说到最后,马易整个人晃了晃,扶着椅背才站稳。
"方浩友。"她的声音忽然沙哑了,像砂纸磨过铁皮,"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教你读书认字,教你做人要堂堂正正。你倒好,你把我教你的东西全喂了狗。"她顿了一顿,目光从我身上掠过,带着一种让如芒在背的冷,"你们傅家的权势,当真就这么大?大到可以把我儿子变成另一个人?"
我张了张口,想说"我没有",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因为我知道,王予被关被送去庄子,桩桩件件我都有份。我或许没有亲手捆她,可我默许了。我默许了母亲的人动手,我默许了方浩友下令堵她的嘴,我默许了她被打被塞进马车被送去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方浩友忽然跪下了,跪在他母亲面前,声音带着压抑的抖动:"娘,是儿子对不起王予。可儿子真心待越儿,儿子这辈子只想要她——"
马易低头看着她这个跪在地上的儿子,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她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滚烫的东西从胸腔里一点点压出去:"罢了。你如今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我歇一天,后天就去平岭庄。"
她转身走出正厅时脚步有些踉跄,我的丫鬟赶紧上前扶住了她,引着她往西跨院的客房走去。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心里像有一锅沸水被盖了盖子,闷闷地翻滚着,却冒不出气来。
方浩友从地上起来,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冰凉,掌心全是冷汗。
"越儿,"他哑着嗓子说,"我娘说话不好听,你别生气。"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角,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和恐慌。我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你娘要去平岭庄?她要去见王予?"
"她想去便让她去吧。"方浩友将我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我头顶,"见了便安心了。王予在庄子上有吃有喝有人伺候,我娘看了自然就放心了。"
我靠在他怀里没再说话。可我心里隐隐约约地悬起了一根弦,那弦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拨动,也不知会发出什么样的声响。
马易到底是去平岭庄了。她走那日我没有去送,方浩友陪着去的。我只站在澄园二门里头,听着外头马车辘辘远去的声音,手里的团扇被捏得骨节发白。翠兰在旁边宽慰我:"小姐别怕,婆婆就是去看看,看了便回来了。"
我胡乱点了点头。平岭庄那个地名像一根细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方浩友和马易去了一整夜没有回来。
我在澄园等了一夜。前半夜我坐在灯下看书,翻来覆去同一页看了十几遍也没看进去一个字。后半夜我躺在帐中辗转难眠,睁着眼睛盯着帐顶的百子千孙图,那些胖娃娃的面孔在烛火摇曳中像活过来一样冲我挤眉弄眼,看得我心烦意乱。翠兰在外间打盹,偶尔醒过来问一句"小姐您还不睡",我便说"就睡了",可眼睛始终合不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大门终于响了一声。我赤着脚从床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冲过庭院,看见方浩友和马易一前一后地走进来。马易的面色比走之前缓和了些,方浩友却脸色发青,眼下乌青一片,像整夜没合眼的样子。我迎上去拉住他的手,急切地问:"怎么样?她——她还好吗?"
方浩友低头看我,疲倦地笑了一下:"没什么大碍。大夫去看过了,说是身子弱,将养些时日便好。她想见我们一面,见了,说了些话,便没什么事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可我心里那根弦却毫无来由地绷得更紧了。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马易,婆婆的目光从我脸上滑过时似乎比走之前多了些我不懂的东西,她什么也没说,只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往西跨院去了。
"浩友,"我攥着他的手不肯松,"你跟我说实话,王予她到底——"
"没什么事。"他反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和昨夜那种冰凉不同,可他的眼睛却在避开我,"越儿你别多想。她就是想见我和我娘一面,见了说开了,便算了。往后她好生在庄子里养着,咱们不过问便是。"
他说"咱们不过问便是"时语气平常得很,可他的手心忽然渗出一层薄汗。我没有再追问,只是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比平时快了几分的心跳,心里那根弦被一点点地拧紧了。
半个月。接下来的半个月一切照旧。方浩友依旧每日上朝办公,下朝回来陪我吃饭看书赏花。马易在澄园住了下来,待我始终客气疏离,我不去她跟前讨嫌,她也不主动来寻我说话,井水不犯河水地过了半月。我渐渐把那夜的心慌压了下去,告诉自己不过是多心了,王予身子弱将养些时日便好,方浩友和她母亲去看了,了了心愿,这桩事便算彻底翻篇了。
直到那一天。
那日午后方浩友正在书房理公文,我在惜文馆里抄一卷《楚辞》,翠兰忽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里的信笺抖得哗哗响。她跑到我面前,张嘴了几回才挤出声音来:"小姐……小姐!平岭庄来人了,说……说——"
"说什么?"我放下笔,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翠兰把信笺递过来,手抖得差点拿不住:"说王予……王予她有了身孕。大夫诊过了,两个月了。是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姑爷和婆婆去看她的时候怀上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整个世界像被一只巨手翻了过来。我伸手去接那张信笺,指尖却完全不听使唤,信笺从我指缝间滑落,轻飘飘地打着旋掉在地上。我低头看着那张纸,上头写着几行端正的字,是庄子上管事的笔迹,清清楚楚地写着"方王氏有孕两月余,胎象平稳"。
两个月。那天晚上。方浩友和她母亲在平岭庄过了一夜的那天晚上。
我忽然想起那天方浩友回来时躲闪的眼神、他手心那一层薄汗、比平时快了半拍的心跳。他说"没什么事",他说"她就是想见一面",他说"往后咱们不过问便是"。原来他那一夜做了什么事。原来他在平岭庄的床上,又做了他的丈夫。
"王予没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飘回来,像是别人在说话,"她没病重。她骗他去。她骗了他——"
不。不是骗。方浩友若不愿意,谁能强迫他?我是他的妻,我嫁他为妾的那日他便说他这辈子只想要我,可他转头便在王予的床榻上留下了种。我浑身发冷,从指尖凉到心口,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我扶着桌沿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把那封跌落在地的信笺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纸张被揉成一团,边角刺进掌心,我竟然感觉不到疼。
翠兰急得直哭,蹲下来抱住我:"小姐!小姐您别吓奴婢!您说句话呀——"
我说不出话。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只剩一具空壳蹲在惜文馆冰凉的青砖地上,手里攥着那团揉皱的纸。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他有孩子了,他和王予有孩子了。那我呢?我算什么?
傍晚时分,马易来了。她站在我房门口,难得地没有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看我,可她说出来的话却比那些眼神更让我浑身发寒。
"傅小姐,"她声音平直,"王予有了我方家的骨肉,便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头待着。我明日便让人把她接回澄园来,住西跨院,离正屋远些,不碍你们的事。可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方家的血脉,我不能让我方家的孙子流落在外。"
我坐在窗边,背对着她,手里还攥着那团纸。我没有回头,声音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浮上来:"婆婆,这里是澄园。是我的陪嫁宅子。"
马易沉默了一瞬,然后道:"澄园是你傅家的不假,可浩友是你夫君。他方家的血脉,便有资格住在这宅子里。你若不愿意,我带着王予搬出去住也行。"
我攥着纸团的手指终于松开了。纸张皱巴巴地摊在膝头,上面的字被汗渍洇得模糊了。我闭了闭眼,窗外五月末的阳光白花花地照着满院的石榴花,那些红花在日光里红得像一簇簇烧透了的炭。我记得不久前还站在那树下跟方浩友说,石榴多子,明年这时候院里会不会添个小人儿。如今果然要有小人儿了,却不是我的。
"婆婆。"我的声音自己都没察觉地抖了一下,"您接她回来吧。让她住西跨院,我不去碍她的眼。"
马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好生歇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廊下的暮风里。
我坐在窗边,从黄昏坐到天黑。翠兰进来点了灯,又端了饭菜放在桌上,我一口未动。方浩友推门进来时我仍是那个姿势,背对着门,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他走到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轻轻唤了一声:"越儿。"
我没有动。
"越儿,你听我说——"他的声音里有疲惫也有愧疚,像在腹中打了无数遍草稿,终于要说出口,"那天晚上我娘非要我留下来陪她说话,王予她身子弱,我去看了她一眼,她说她想喝口水,我——"
"方浩友。"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却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你告诉我,那一夜你碰她了没有。"
身后沉默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窗外的晚风卷过石榴树,几片花瓣啪嗒一声拍在窗纸上。我听见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然后是一句低到尘埃里的话:"对不起。"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瞬间,我听见自己心里什么东西碎了。那东西我从七岁起就开始积攒,是读过的每一本话本子里对才子佳人的憧憬,是槐花底下他说"字字真心"时的笃定,是桃林里他捧出木簪时满眼的赤诚。我拿我的全部去换了这一场婚事,我以为他也是用全部来换我的。可原来他的全部里,还分了一角出去,给那个被他亲手送去庄子的女人留了一盏灯。
"你出去。"我说。
"越儿——"
"我让你出去。"
他的脚步声沉重地挪向门口,在门边停了一瞬,又响了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门被带上了。翠兰从外头进来,看见我依然坐在窗前的剪影,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小姐"。
我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嘴角弯了弯,眼泪却从弯起的嘴角边淌了下去。
"翠兰,"我说,"我好像做了一场梦。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