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第五章钻燧成灰断前尘

宠贵妾灭妻

我在一片暖融融的晨光里醒来时,方浩友已经穿戴齐整了。他坐在床沿系腰带,听见我翻身的动静便回过头来,晨光映着他的侧脸,下颌线条利落得像被刀裁过,嘴角噙着笑:"醒了?昨晚睡得好不好?"

我揉了揉眼睛,支着身子坐起来,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昨夜留下的几点红痕。他目光掠过那些痕迹,耳尖微微泛红,别开眼去低声道:"我去叫翠兰进来伺候你梳洗,今日还要……"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院门处急促地拍门,翠兰的声音穿透门板传进来,带着少见的慌乱:"小姐!姑爷!不好了!外头来了好些官兵,夫人派了人来,说要即刻把柴房里那位送往平岭庄——"

我心头猛地一跳,掀被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随手扯了件外衫披上便往外走。方浩友跟在我身后,眉头锁得紧紧的。

出了澄园正门,拐过两道抄手游廊,远远便看见柴房外头黑压压围了一片人。母亲手下的十几个壮丁个个腰圆膀阔,手里攥着麻绳,旁边竟然还有一小队官差,穿着赭红色的公服,腰悬朴刀。我心下咯噔一声,昨夜那股压在心底的歉疚忽然又翻上来。母亲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趁着大婚第二日便把人送走,不留一丝后患。

柴房的门敞开着,王予蜷缩在门后角落里,头发散乱地披了满脸,身上的藕荷色布裙皱巴巴的,沾满了柴灰和草屑。她看见门口涌进来的人群,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弓起来,后背死死抵着墙,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你们别过来……别碰我……"

壮丁头子是个黑脸膛的汉子,他浑不在意地一挥手:"绑了。"

两个壮丁扑上去,一人攥住王予一条胳膊,像拎小鸡仔一样将她从地上扯起来。王予拼命挣扎,指甲在壮丁手背上挠出几道血印,脚在地上胡乱蹬踹,踢翻了墙角的柴火堆。她一边挣扎一边嘶声喊叫,嗓子早已哑得像破锣,声音却尖利得刺穿清晨的寂静:"方浩友!方浩友你出来!你不敢见我吗?你这个负心汉!你始乱终弃——"

方浩友站在廊下,一动不动。我侧过头去看他,他的脸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下颌的肌肉微微抽搐,眼睛里却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只有一种空洞的冷淡。

王予被两个人架着往院子外拖,她两只脚在地上划出深深的拖痕,头发彻底散了,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双眼还是从发丝缝隙里死死地钉了过来。她看见了我,恨意像淬了火的箭头,直直地射过来:"傅越!还有你!你抢别人丈夫你不得好死!你们这对狗男女——我倒要看看这世上有几个人能瞧得起你们!"

"堵上她的嘴。"方浩友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壮丁正要动手,王予忽然猛地一扭身,从袖口里滑出两块火石。我离她几步远,清清楚楚地看见她不知何时攥了满手的干草和碎木屑,另一只手握着火石狠狠一擦——

"拦住她!"我厉声喊道。

可晚了。火石相击迸出的火星落在干草上,嗤地一声便蹿起一簇明黄色的火苗。王予像疯了一样把着火的干草往脚下的柴火堆里塞,堆积了不知多久的陈年柴木干燥至极,遇火即燃,几乎是一瞬间,一蓬浓烟裹着烈焰轰然蹿起。

柴房的屋檐下还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火舌一卷,噼啪炸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壮丁们猝不及防,架着王予的两个人被火舌逼得连退数步,王予趁机挣脱了钳制,跌跌撞撞地往柴房深处缩去,火势在她身后蔓延开来,像一条贪婪的红蛇张开大嘴。

"水!快提水来!"我对着围观的仆从们大喊。有人手忙脚乱地去井边打水,有人抄起扫帚扑打蔓延的火舌,整个后院乱成一锅粥。翠兰拽着我的胳膊把我往后拉,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小姐您往后退些!仔细烧着您的衣裳!"

我顾不上自己,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火势虽猛但好在柴房是独立的偏院,离正屋还有一段距离,暂时烧不过去。可王予还在柴房里头,浓烟已经彻底吞没了她的身影,只听见她在里面一边咳一边笑,那种笑比哭还瘆人:"烧吧烧吧!烧死了我你们也别想安生!方浩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先救人!"我厉声喝住举着扫帚乱打的仆从们,"把人弄出来!然后立刻让前面的人去请开封府!快!"

壮丁头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远处站着的方浩友,见方浩友也点了头,他才一挥手示意几个手下冲进去。那几个壮丁用湿衣裳蒙了口鼻,顶着浓烟冲进柴房,七手八脚地将王予从火场里拖了出来。她浑身的衣裳被燎了几个大洞,头发烧焦了一小半,脸上熏得乌黑,可人还算清醒,被拖出来时还在笑,嘴角咧着,露出一排白牙,笑声断断续续像被烟呛碎了的铜铃。

火势渐渐被仆从们提来的水浇熄了。柴房烧塌了半边,焦黑的木梁歪歪斜斜地支棱着,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满地都是湿漉漉的黑灰和碎瓦,檐角挂着的干辣椒烧得只剩一截截焦黑的小棍。我踩在黑灰里走到王予面前,她瘫坐在地上,两个壮丁还押着她的肩膀,她垂着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这是何苦?"我蹲下来,与她平视,声音放得很轻,"送去庄子里安安生生过日子,有什么不好?非要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王予慢慢抬起头来看我,隔着被烟熏得通红的眼眶,她的目光有些散,却还是凝出一丝怨毒的线:"我就要闹。我不闹,你们这对狗男女就舒坦了。我偏不让你们舒坦。"

我没有再说话,站起身来。

开封府的人来得很快。毕竟是傅府出了事,府尹亲自带了几个衙役赶到,勘察了火场,询问了在场众人。母亲派来的壮丁和官差七嘴八舌地指认王予私藏火石、故意纵火,她自己也并不否认,只仰着脸坐在泥灰里,一副"你们能把我怎样"的倔强模样。

开封府尹捋着须子沉吟半晌,最后公事公办地宣判:"此妇私藏火石、蓄意纵火,虽未造成房屋整体焚毁及人畜伤亡,然违反朝廷刑律第六十三条,当堂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衙役们抬来条凳,将王予按上去时她倒不挣扎了。头几下板子落下去,她咬紧牙关闷哼,第三下时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那声音又尖又短,像被硬生生斩断的布帛。我从廊下转身走开了,不忍再看。三十板子打完,王予的臀部和腿根一片血肉模糊,藕荷色的布裙被血浸透成暗红,人瘫在条凳上一动也动不了,只剩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壮丁把她从条凳上拖下来,重新用麻绳五花大绑,这回绑得更紧、更仔细,像捆一口即将运送的货物。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府门外头,车帘掀开,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王予被塞进车厢时已经半昏迷了,她的头歪靠着车壁,散乱的黑发被冷汗黏在额角和脸颊,嘴唇白得像纸。

临上车前,她迷迷糊糊地又挣扎了一下,头微微转过来,目光散乱地扫过人群。我站在廊柱后头,方浩友站在我身边,他的手攥着我的手,攥得骨节发白。王予的目光没有定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只是在虚空中晃了晃,嘴唇翕动着发出极轻的几个字。

我侧耳细听,才听见她说:"方浩友……你的心呢……你的良心……叫狗吃了吗……"

没人理会她。

马车帘子一放,车夫扬鞭轻喝,车轮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往城外方向驶去。送行的官差骑着小马跟在车后,马蹄声哒哒哒地渐渐远了。府门口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有人小声议论着方才的火势,有人摇头叹着"可怜",更多的只是沉默地走开。

我站在廊下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晨光已经彻底亮了,暖洋洋地铺了满街,照在车辙碾过的湿痕上,蒸腾起薄薄一层白雾。我攥着方浩友的手,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不知是他的还是我的。

"回吧。"方浩友的嗓子也有些哑,"外头风大。"

我没有动。我看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读过的那些话本子。书里的才子佳人最后总是圆满的,恶人被驱逐,善良的人得到幸福。可我此刻站在这遍地黑灰、满目狼藉的柴房废墟前,脚边还残留着王予被拖走时留下的血痕,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这一出里头究竟谁才是那个恶人。

方浩友揽住我的肩将我往府里带。我顺从地靠着他往回走,走了一小段路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府门外的青石板路上空空荡荡的,阳光照得路面发白,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马车早走远了,连最后一缕扬起的尘土都沉落了下去。

我摸了摸发间那支桃花木簪,簪头的桃花刻得拙朴粗糙,经过这几个月的摩挲,边缘已经变得圆润光滑了。我想起初见方浩友那日他呆呆望着我唱曲的样子,想起桃林里他捧着木簪手都在抖的模样。那时候他眼里干干净净的,只有对我的惊艳和欢喜。可方才他下命令说"堵上她的嘴"的时候,那个眼里的东西不一样了,像有什么碎在了里头,又被什么别的坚硬的东西填满了。

翠兰扶我回房,替我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色春衫,又打了温水替我净面。镜子里我的脸色有些白,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我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问翠兰:"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翠兰手里的帕子一顿,随即又自若地擦着我的指缝,笑道:"小姐您说什么呢?您是一品诰命,姑爷待您又好,哪有做错什么?那位是她自己想不开闹事,跟您有什么相干?"

跟我有什么相干。我垂下眼,看着盆里的水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水面上映出我模糊的脸。那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碎成无数个摇摇晃晃的影,每个影都像在说——跟你相干,怎么不相干。

王予把火石藏了多少天?她被困在柴房里,四面都是墙,日夜只能听见自己一个人的声音。她是在哪个夜晚翻遍了柴堆找到那两块火石的?她把它们攥在掌心里时,想了些什么?是想一把火烧了自己,还是烧了这座困住她的宅子?

我不知道。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方浩友从外头走进来,换了身干净的袍子,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他走到我身后,双手搭在我肩上,从铜镜里与我对视,声音放得温软:"越儿,别想了。人已经送走了,往后咱们安安生生地过日子。明日我便要去吏部报到了,这御史的差事,我得好好做。"

我仰头看他,他的掌心温热地贴在我肩上,目光里全是温柔的笃定。我从铜镜里望着他,望着他清朗的眉眼和微抿的唇角,心里那些翻涌的、不安的、尖锐的东西忽然被这温柔压了下去。我握住他搭在我肩上的手,冲他弯了弯嘴角:"好,不想了。你明日上朝要穿什么官服?我给你熨一熨。"

方浩友笑了,低头在我发顶亲了亲:"我的诰命夫人真贤惠。"

我也笑了,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沉了下去。那东西很小,很轻,像一缕烧过的烟灰,风一吹就散了,可它沉在心底那个最深的角落里,不声不响,不惊不动。

我再也没有提起过王予的名字。

窗外的春光大好,满院的花都开了,蜂蝶忙碌地穿梭在花丛间,嗡嗡的声响在日光里织成一片软融融的锦缎。澄园里一切都在缓慢而妥帖地步入正轨,丫鬟仆妇们各司其职,厨房里飘出午饭的香气。我坐在窗前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最终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棵新栽的海棠树发呆。

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了满枝,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几片下来。那花瓣打着旋儿飘到青砖地上,沾了尘土,再被来往的脚步碾碎。

我想起王予最后那个散乱的眼神。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虚空,像望着一个再也回不去的远方。那个远方的名字大约叫徽州,叫扬州,叫那三间漏雨的土坯房和一个曾经在烛光下对她承诺"此生不负"的少年。

我把书扣在膝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方浩友从身后走过来,俯身从椅背上圈住我,下巴搁在我肩窝里,气息拂过我的耳廓:"看什么呢?"

"看花。"我说。

"好看吗?"

"好看。"我侧过脸,他的鼻尖擦着我的脸颊,我笑了笑,"往后年年都能看。"

方浩友嗯了一声,没有说话。我们就这样依偎着,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海棠。风吹过来,带着焦糊味和花香混在一起的奇异气息,像这个春天最后的余韵。我闭上眼睛,把手覆在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背上,指节轻轻地、慢慢地收紧。

不管往后如何,此刻我抓在手里的东西,我不会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