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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人走茶凉红烛尽

宠贵妾灭妻

喜帖发出去那日,我坐在妆台前描眉,听着外头院门处络绎不绝的脚步声,以为那是京城各府的管事们来送贺礼。

直到掌灯时分,翠兰沉着脸进来替我卸妆,才低声说了一句:"小姐,今儿发出去的帖子一共九十七封,收了回帖的……只二十七家。"

我手里的眉黛停住了。

"其余的呢?"

翠兰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更低了:"都没回。有几家当场把帖子退了回来,门房说……说那些府上的管家打了哈哈,讲'贵府这桩喜事别致,我们老爷说了,怕身份不合适,就不来讨这杯喜酒了'。"

我闭了闭眼,将眉黛搁回匣子里。

纳妾。在京城高门大户眼里,纳妾不过是抬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去的事,摆几桌酒席请至亲见证便罢了。哪有人像我家这般大张旗鼓发满城喜帖、办三书六礼、连皇上都惊动了?他们觉得荒唐。一个太傅嫡女,放着正妻不做去做妾,是自甘堕落;一个寒门状元,攀着岳家的权势往上爬,是吃相难看。这样的婚礼,谁来了都像是默认了这场荒唐,自然人人避之不及。

父亲气得摔了一只茶盏,母亲连夜派人去各家递话,可递出去的话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婚礼那日,我穿着正红色的嫁衣坐在妆台前时,铜镜里的自己面色有些苍白。

那一身嫁衣是宫中针线局赶制的,上头绣着五爪金凤和缠枝并蒂莲,按照皇上赐的一品诰命规格做的。凤冠上的东珠颗颗圆润饱满,压得我脖颈发酸。可再华贵的衣裳也掩盖不了这场婚礼的本质——今日我是作为贵妾进门,八抬大轿走正门已经算是逾制,再往后便没有了。

吉时到了,翠兰将盖头蒙上我的脸。红绸遮住视线的那一刻,我听见外头的鞭炮声稀稀拉拉地响了几声,不像别家嫁女那般惊天动地,倒像雨天里没晒透的柴火,噼啪两声便哑了。

拜堂在傅府正厅举行。盖头底下我只看得见一双红缎绣金线的鞋尖,旁边方浩友的靴子是石青色的,踩着红毡一步一步走到我身边。司仪高喊"一拜天地"时,我弯腰的间隙听见堂下稀稀落落的掌声,不知是谁家来的几位亲戚,笑声尴尬得像是硬挤出来的。

"二拜高堂——"

父亲和母亲坐在上头,我拜下去的时候,听见母亲抽了一声鼻子。旁边的喜娘赶紧圆场,说了几句吉祥话,声音脆生生的,在空旷的正厅里显得格外孤单。

"夫妻对拜——"

我转过身来,隔着盖头看见方浩友弯腰的轮廓。他今日穿着大红蟒袍,玉带束腰,比平日里更加英挺俊朗。他弯腰时袖口轻轻扫过我的手背,那一瞬间我心里那些不安和委屈忽然散了大半。管它来多少人,管他们说什么闲话,只要眼前这个人是对的,我便什么都不怕。

拜堂礼成,我被扶上八抬大轿。轿子很稳,红绸帷幔垂下来,外头的街景影影绰绰地透进来。方浩友骑着白马走在前面,马脖子上挂着大红花,他脊背挺得笔直,远远看去确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新郎倌派头。我掀开盖头一角透过轿帘缝隙看他的背影,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慢慢地、稳妥地落回了实处。

可那稳妥只持续到了澄园门口。

新居澄园是三进三开的大宅子,母亲亲自盯着布置了整一个月,一草一木都妥帖精致。可我的轿子停在垂花门前时,我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张灯结彩的喜堂,而是正厅敞开的门扇里头,一把紫檀木圈椅上五花大绑地坐着个人。

王予。

她穿着来京城时那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布裙,头发散了大半,面上泪痕纵横,双眼红肿得像两颗烂桃子。绳子把她捆得结结实实,从肩头一直绑到脚踝,嘴里还塞着一块帕子。两个孔武有力的仆妇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见她挣扎便按住她的肩膀。我掀开盖头,站在门槛外头看着她,她也抬眼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浓得像泼出来的墨。

我脚步顿住了。方浩友从马背上下来,走到我身边,皱了皱眉,低声问:"怎么回事?谁把她弄到这儿来的?"

方浩友去扶我下轿时,目光扫过王予的脸,眉头皱了一下,随即移开。一个管事模样的婆子快步过来,冲我福了一福,低声道:"夫人说,贵妾进门,原配须得在场受一杯茶,这是规矩。二夫人——"她飞快地瞟了一眼王予,"她说要亲眼看着您和姑爷拜天地,夫人才让她坐在这儿的。"

我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母亲这是在替我撑场面,让王予亲眼看看,这个状元夫人的位置已经是我的了。我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忍,但很快便被另一个更尖锐的情绪压了下去——今日是我的好日子,谁来都不能搅了它。

我深吸一口气,扶着翠兰的手跨过门槛,走到正厅中央。方浩友跟在我身侧,我们从王予面前走过去时,她猛地挣了一下,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嘴里呜呜地叫着,一双眼睛死死钉在我身上。

我没有看她。

喜堂布置得极喜庆,红绸从梁上垂下来,龙凤烛燃得正旺,供桌上摆着瓜果糕点和合卺酒。一切照礼数来,司仪是母亲从宫里请来的老嬷嬷,声音洪亮,一板一眼地唱礼。我和方浩友按着规矩又拜了一回天地,敬了父母——父亲和母亲的画像挂在正堂上,他们本人并未过来。

最后一礼是"妾室奉茶"。按规矩,贵妾进门要给主母奉茶,可如今这府里哪来的主母?王予被绑在椅子上,两个仆妇把她按着站起来,解了她嘴里的帕子,又腾出一只手来扶住茶托——一杯茶递到她面前,她却根本端不住。

我静静地看着她。片刻之后,我从翠兰手里接过另一盏茶,亲手捧到王予面前。那盏茶已经凉了,碧螺春的叶子沉在杯底,一丝热气也无。

王予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笑了笑,将那盏凉茶轻轻搁在她膝头,俯下身去,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人走茶凉。姐姐,您该明白了。"

王予的脸一瞬间惨白如纸。她的嘴唇翕动了几回,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看见她膝上那盏茶微微晃动,茶水泼出来濡湿了她的布裙,她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却再也哭不出声了。

敬茶之后,那两个仆妇便将她连人带椅子抬了起来,往后院走去。王予没有再挣扎,她像一截断了根的木头,被一路拖进了柴房。门扇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终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小兽濒死时那样的呜咽。

我垂下眼,将那一丝尖锐的刺痛压进心底。我告诉自己,我没有做错什么。是她自己不放手,是方浩友选了我,是这世道本就如此。大宅院里这样的事情年年都有、月月都有,我不过是成了那个抢到好位置的人罢了。

翠兰轻轻扶住我的胳膊,低声道:"小姐……不,二夫人,咱们进去吧。"

我点了点头,转过身去。身后的正厅里红烛摇摇,方浩友站在一片喜庆的颜色里朝我伸出手。我看着他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从前握着粗笔写那些穷酸文章的手,如今握着玉笏和前程。我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他掌心温热,紧紧扣住了我。

"方夫人。"他低声唤我,眉眼弯弯的,"该入洞房了。"

我笑了,跟着他往喜房走去。

澄园今日处处披红挂彩,可那些红绸底下,我仍能看出这座宅子原本的清雅格局。母亲说这宅子是照着江南园林的样式建的,前院种了芭蕉和翠竹,后院有一方小小的荷塘,塘边架了葡萄藤,夏日里能坐在底下乘凉吃瓜。我一路走过抄手游廊,廊下每隔两步便挂着一盏琉璃灯笼,暖融融的光映在红绸上,终于有了几分喜庆的样子。

我的嫁妆从昨日便开始往澄园里搬,此时从前厅到后院,箱笼一抬一抬地摞着,几乎堵住了所有过道。紫檀木的箱子上贴着大红"囍"字,里头是成匹的蜀锦、苏绣、妆花缎,是整匣的赤金头面、翡翠镯子、羊脂玉牌,是成箱的古籍字画和名窑瓷器。母亲还另给我拨了四个丫鬟、两个管事婆子并一房粗使下人,连厨娘都是她陪嫁过来的老手艺。

新房里更是富贵逼人。螺钿镶嵌的千工拔步床挂着石榴红的缠枝莲帐幔,床上的锦被是苏州绣娘绣了半年的百子千孙图。妆台上摆着父亲送我的那面唐宫铜镜,镜框錾着缠枝莲纹,擦得锃亮。窗边的高几上供着一只汝窑天青釉的花觚,里头插着一枝开得正盛的海棠。我脱了沉重的凤冠,翠兰替我卸了妆容,换了身胭脂红的寝衣。她退出去时带上了房门,脚步轻轻远了。

屋里只剩我和方浩友两个人。

红烛高烧,烛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铜烛台上,积成一小汪。

方浩友坐在床沿看我,目光从我散下来的长发移到我微微泛红的耳尖,唇角慢慢浮起一个笑来。他伸手将我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我的耳廓,有些痒。我微微侧了侧脸,他也坐过来一些,近得我能闻见他身上清淡的墨香和淡淡的酒气——方才在外头敬酒时他只浅尝了两杯,说是怕醉了误事。

"越儿。"他低声叫我的名字。他的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一些,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度,"今日你可欢喜?"

我靠进他怀里,听着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闭着眼睛轻轻点头:"欢喜。只要你在,我什么都欢喜。"

"往后我会日日都在。"他的手掌贴着我后脑,一下一下地顺着我的发丝,"你是我的诰命夫人,是我方浩友明媒正娶进门的妻。这辈子,我方浩友定不负你。"

他的承诺沉甸甸地落在夜风里,和红烛的暖光融在一处。我仰起头去看他,他的眼睛在烛火里亮得像盛了两颗星星。他低头吻我,先是轻轻地碰了碰我的额角,然后是鼻尖,最后落在唇上。他的唇也是温热的,带着浅淡的酒意,像春日里酿到半酣的桃花酒。

帐幔被放下来了,红绸的流苏簌簌地晃动着。他的手穿过我的发,另一只手扣着我的腰将我往床榻深处带。龙凤烛的烛火透过帐幔映进来,满目都是朦朦胧胧的胭脂色。我在那片胭脂色的光影里闭上眼睛,将外头的一切都隔绝了,隔绝了那些冷清的喜宴、那些刺耳的闲话、还有柴房里蜷缩着的那个女人。

这一夜方浩友待我极尽温柔,细致得像是怕磕碎一件薄胎瓷。他在我耳边说许多话,说初见我在茶楼戏台上唱曲时的惊艳,说槐花底下我说"我不觉得你卑微"时的心动,说桃林里我接过木簪将琵琶递到他怀里的那一刻他就在心里发誓这辈子都要对我好。我听着听着便笑了,拿手指去戳他的胸口,说"你肉麻不肉麻"。他握住我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亲,说"句句真心"。

红烛燃了一整夜,蜡泪在铜台上堆了厚厚一层。

更深人静时我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声极尖厉的哭喊,像从宅子最深的角落里劈出来的。那声音穿过了几重院落,穿过了门窗帐幔,刺进我半梦半醒的耳朵里。我猛地睁开眼睛,方浩友也醒了,他蹙眉听了一瞬,翻身将我往怀里带了带,手掌捂住我耳朵,低声说:"别听。是风声。"

我睁着眼睛盯着帐顶的缠枝莲绣纹,没有拆穿他。那不是风声,那是王予的声音。她大概还在哭着喊我的名字,喊"傅越你不得好死",喊"我要告你",喊"方浩友你没有心"。那些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扭曲变形,到了我耳边便只剩下呜咽般的一缕残音。

我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方浩友温热的胸口。

我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那些话本子。书里的白莲女子总是善良无辜、与世无争,恶人来了她们便退,退到墙角退到绝处,最后总有良人从天而降救她们于水火。我从小就喜欢那样的故事,以为人心就该那样干净。可如今我坐在这铺满红绸的喜房里,身上穿着金线绣凤的嫁衣,怀里抱着我从别人手里抢来的男人,我才忽然明白,那些话本子里的白莲从来不会主动抢任何东西。而我傅越,我从来就不是白莲。

我是那个抢了别人丈夫还心安理得的人。

红烛"啪"地爆了一个灯花,将我从思绪里惊醒。方浩友已经沉沉睡去了,呼吸平稳悠长,一只手臂还牢牢地搭在我腰间。我侧过脸看他,他的眉在睡梦里舒展开来,褪去了白日的意气风发,倒有了几分从前在茶楼初见时的清隽柔和。他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像个睡得极沉的大孩子。

我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他常年皱眉留下的。我忽然想,往后我们住在澄园里,焚香读书、抄诗弹琴,我日日替他熨平那道皱痕,他便再也不用皱眉了。

外头的哭喊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风穿过葡萄藤架,拂动廊下的琉璃灯笼,发出细微的叮当轻响。我在那一片寂静里慢慢合上眼睛,沉进了柔软如云端的梦境里。

梦里没有王予,没有柴房,没有那些刺耳的闲话和冷清的喜宴。只有桃花漫天,只有一把紫檀琵琶,和一个站在树下朝我伸出手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