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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朱砂凝血恨初生

宠贵妾灭妻

扬州城外的官道旁,王予已经等了整整三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藕荷色布裙,头上只簪了支素银扁方,站在春日黄澄澄的油菜花田边,翘首望着官道尽头。自从方浩友进京赶考,她日日都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眺望,县里比她先来的消息她已经听了好几拨——李家村的李秀才落了榜,回来便酗酒打老婆;邻镇的王举人中了二甲,全家都搬去了京城。可她家浩友的信却迟迟不来,只在她日思夜想焦灼难耐时,忽然有一天官差敲开了她家那扇破旧的木门。

"方王氏,你家相公高中了,一甲头名,状元及第!"

王予记得自己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手里端着淘米水"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水泼了她一鞋面她也浑然不觉。她咧开嘴想笑又想哭,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最后只一个劲地给官差磕头,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再后来便是今日,一队车马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村里,领头的是个穿着锦袍的管家模样的人,身后跟着七八个孔武有力的官差和两辆青帷马车。王予被簇拥着塞进了马车里,她的那些粗布衣裳和陪嫁的两口旧木箱子也一并被扔上了后头的货车。她扒着车帘往外看,看见自家那三间土坯房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漫漫黄尘里。

"官爷,咱们这是去哪儿?"她怯怯地问。

坐在她对面的锦袍管家眼皮也没抬,只淡淡地说:"京城。状元爷在京城等着夫人呢。"

夫人。王予心里一热,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她在车上偷偷摸了摸自己粗糙的手,十根指头都是做活磨出来的茧子,她暗暗想,见了浩友之后,他如今是状元爷了,该不会嫌弃她这双操劳的手吧。不过她又想,浩友不是那种人,他当年落魄时只有她肯嫁他,十里八村的姑娘都嫌他家穷,只有她王予陪他喝野菜粥、帮他浆洗衣衫、拿嫁妆银子给他买纸笔。他不会忘的。

马车走了十几日,越往京城走,王予心里那团热气就越发胀。她这辈子最远只到过扬州城,京城是什么样的她想象不出来,但浩友在的地方总是好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马车并没有把她拉进什么状元府邸。

车子在一条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停下,她被扶下来时,抬头看见一座气势恢宏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傅府"两个泥金大字,门前两尊石狮子威武地蹲着,台阶下停着五六顶轿子,仆从们来来往往,一派煊赫气象。她正发愣,锦袍管家已经引着她从角门进去,穿过几重院落,最后把她安置在一间布置得过分华丽的小院里——紫檀木的拔步床、螺钿镶嵌的梳妆台、织锦的坐垫和纱幔,样样都是她这辈子没见过的好东西。

可这院子有门,门外站着两个婆子。

"夫人且先住下,"管家临走前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怜悯也有不耐,"稍后自有人来与夫人说明白。"

当天傍晚,傅府的女管事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人捧着一只红漆木盘,上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女管事把银盘往前一推,脸上带着客气的笑,说出来的话却让王予浑身发冷。

"方夫人,这是我家太傅和夫人给您的体己钱,一共二百两纹银。另外城南还有一间铺面也划到您名下,往后租金每年一结,足够您衣食无忧。"

王予怔怔地看着那些银子,嘴唇哆嗦着问:"我、我不明白……浩友呢?我要见浩友。"

女管事叹了口气,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方夫人,我家小姐傅越与状元爷情投意合,太傅已经允了这门婚事,皇上也下了旨意,赐我家小姐为一品诰命夫人,择日便要与状元爷完婚。您……方夫人,等我家小姐与状元爷婚事礼成之后,我们便会送您出城,到城外平岭山庄去住。那庄子环境清幽,您在那里安心度日,我们傅府自然不会亏待您。"

王予脑子里"嗡"的一声响,眼前白光乱闪,她猛地站起来,撞翻了面前的红漆木盘,银锭哗啦啦滚了一地:"你说什么?我才是他的妻!我明媒正娶嫁进方家的!他怎么能——"

女管事和气地笑着,伸手虚虚一拦:"方夫人,您冷静些。这桩事是状元爷自己点了头的,您若不信,我们这就带您去见他。"

方浩友走进那间偏厅时,王予已经等了整整半个时辰。她站在窗边,手指绞着衣角,指甲掐进肉里也浑然不觉。门被推开,方浩友迈步进来,穿着石青色的锦袍,腰间悬着玉带,整个人和数月前在徽州那个穿着打满补丁的旧直裰的穷书生判若两人。他的眉眼还是她熟悉的眉眼,可眼睛里那层清清亮亮的东西不在了,换了种她看不懂的、冷冰冰的疏离。

"浩友——"她扑上去抓住他的袖子,仰着脸看他,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她们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你不会这么对我的对不对?我是你妻子啊,当年你家里穷成那样,谁都看不起你,只有我——"

方浩友没有甩开她,只是慢慢地把袖子从她手里抽了出来。他退后一步,低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在看一件旧衣裳。

"王予。"他开口,声音很平,"当年的事你我心里都清楚。我家穷,你爹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你来我家提亲时你家已经揭不开锅了。你嫁我,是因为方圆十里再没有第二个男人肯要你。"

王予的脸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方浩友的语气依旧平平的,却字字像刀:"当年是我百般推却,你却死乞白赖地要嫁我。那时候你说什么来着?你说'王予不怕吃苦,王予跟你喝粥也愿意'。"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刺得王予眼睛生疼,"可现在不一样了,王予。现在是我方浩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迎娶傅越。她懂我的文章,懂我的抱负,她能给我你给不了的一切。她和你不一样,她是太傅千金,是一品诰命——"

"所以你就不要我了?"王予的声音尖利起来,她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指甲陷进他袖子的锦缎里,"方浩友你摸着良心说,你赶考的路费是谁给你凑的?你娘那对银镯子当了的钱够什么用?那四十两银子是我回娘家借的!我跪着求我爹,我爹拿鞋底抽我我也没松口!你——"

方浩友终于皱了皱眉。他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语气里有了不耐:"那四十两银子,我日后百倍还你。王予,你我好聚好散,你去庄子里安安生生过日子,我不会少你银钱用度。若你再闹——"

"怎样?"

方浩友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去,袍角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推门走了出去。门扇在他身后合拢,咔嚓一声,落了锁。

王予瘫坐在地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很久。外头渐渐黑了,丫鬟送了饭菜进来,她一口没动。夜里她躺在陌生的拔步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方浩友临走时那个冷漠的眼神。她想起洞房花烛那夜,他拉着她的手说"王予,我方浩友这辈子都不会负你",他的眼睛在烛光里亮得像星星,可那星星现在不亮了,被这京城的富贵迷了眼,蒙了尘。

一连几日,王予都被关在那间小院里,外头两个婆子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渐渐听说了更多的事,知道那个叫傅越的小姐日日缠在方浩友身边,知道满京城都在筹备他们的婚事,知道皇上下了旨意封她做一品诰命,知道自己的存在已经成了这桩"美谈"里唯一碍眼的砂砾。

她开始疑心每一口饭菜。

第五日夜里,她从贴身的小布包里摸出一小包朱砂,那是她从前在扬州时帮药铺做零工攒下的,本想着路上不舒服时冲水喝。她看着桌上送来的那碗鸡丝羹,忽然想起话本子里那些后宅杀人的桥段。他们会不会在饭里下毒?让她无声无息地死了,那傅家小姐就能顺顺当当地做状元夫人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颤着将一小撮朱砂混进羹汤里,用勺子搅了搅,然后舀起一口送进嘴里。她想,如果羹汤里本来就有毒,这朱砂会让她吐出来,吐出来她就能活;如果羹汤里没毒,吃了朱砂顶多肚子疼一阵。

可她才咽下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五脏六腑便翻江倒海地绞了起来。她扒着床沿剧烈地呕吐,呕出来的东西带着腥红的颜色,在烛光下触目惊心。她看着那一滩红,浑身的血都凉了。

有毒。真的有毒。

有人在她的饭菜里下毒。是傅家,一定是傅家。傅家小姐要杀了她,杀了她才能名正言顺地霸占她的丈夫。王予跌跌撞撞地冲到门边,疯狂地拍门:"来人!来人!他们要杀我!傅家要杀我!我要去开封府报官——开门——"

门外的婆子被惊动了,跑进来一看,吓得面无人色,赶紧去禀报了傅夫人。母亲连夜带着大夫过来,大夫验了那碗羹汤,又验了王予吐出来的东西,脸色凝重地说了一句:"夫人,这碗羹汤本身无毒。这位……这位方夫人怕是误食了朱砂。"

母亲看着王予满脸涕泪、头发散乱的模样,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对两个婆子说:"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她出这院子一步。每日饭菜仔细验过再送,收了屋里所有尖利器物。她若是再闹,你们只管按着,别让她伤了自个儿。"

王予被按在床上,婆子给她灌了催吐的汤药,她挣扎着又哭又喊,嘶哑的声音在深夜里传出去很远:"我没疯!他们要毒死我!傅越你个贱人你不得好死——你抢我丈夫你还要我的命——我要告你!我要去开封府告你——"

没有人理她。门锁得更紧了。

她不知道的是,外头的流言早已经沸沸扬扬地传开了。茶馆酒肆里,人们磕着瓜子议论:"听说了没?傅太傅家那位大小姐,放着好好的英国公府不嫁,偏要去给新科状元做妾!"

"做什么妾,人家皇上一道旨意封了一品诰命,比正妻还体面呢。"

"可那状元在乡下是有原配的呀,听说人被接进京关起来了,啧啧,傅家这手伸得可真长。"

"到底是太傅嫡女,有靠山就是不一样。可自甘堕落给人家做妾,总归是上不得台面的事。"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傅府,自然也飞进了我的耳朵里。

那几日我其实顾不上听什么流言。父母已经在我和方浩友的婚事上下了大工夫,城南一座三进三开的宅子已经收拾妥当了,里头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是母亲亲自盯着布置的。我的嫁妆更是丰厚得惊人,除了金银细软、绫罗绸缎、成箱的字画古籍之外,父亲竟将他名下那座二品规格的西邸惜文馆也列入了嫁妆单子里。那座馆藏了父亲半辈子搜罗来的珍本孤籍,是整个京城文人都眼红的地方,父亲如今眼睛都不眨地给了我。

这段时日方浩友几乎日日都在傅府,父亲时常把他叫到书房里去促膝长谈。有一回我端了茶去送,走到门口听见父亲的声音沉沉的:"方浩友,我傅元卿这辈子只这一个女儿。她为了你绝食七日跪了七日,差点把命都跪没了。我今日把话放在这儿,你若日后敢让她受半分委屈,我不管你是状元还是御史,我能捧你上去,就能踩你下来。"

方浩友的声音恭敬而笃定:"岳父大人放心,小婿此生必不负傅越。"

我端着茶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嘴角翘起来,却又莫名地想起那个叫王予的女人。我甩了甩头,把那念头甩出去,推门进去笑盈盈地喊:"父亲,方公子,喝茶。"

方浩友见我来,眼睛便亮了。我黏他黏得紧,他在书房我便在书房,他在花园我便在花园,他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只有寸步不离地待在他身边,我才能把心里那些时不时冒出来的不安压下去。他有时写公文我就在旁边研墨,有时看书我就靠在他肩头看自己的话本子,他偶尔低头看我一眼,唇角带笑,我便觉得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很好。

我常常憧憬婚后在西邸惜文馆里的日子。春天在院子里种一架紫藤,夏天在芭蕉荫下弹琵琶,秋天扫落叶烹茶读诗,冬天围炉夜话拥衾取暖。我要焚一炉好香,整日整日地待在惜文馆里看那些珍本古卷,他下了朝便来陪我,我抄书他写字,安安静静地过完这辈子。

可我忘了,人生从来不会按照憧憬来走。

方浩友的五品御史任命已经下来了,再过半月便要正式入朝履职。这几日他频繁出入吏部和翰林院,拜见各位上官同僚,渐渐忙得不可开交。有一天他回来时脸色不太好,我问了许久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今日在吏部,听见几个侍郎在背后议论我。"

"议论什么?"

他攥了攥拳头,把一口浊气吐出来才道:"说我攀附权贵,吃软饭。还有人说我寒门出身能中状元,全凭岳父在皇上面前的美言。"

我张了张嘴,想说"别理他们",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想说"你本就是凭真才实学中的状元",可我忽然想起父亲确实说过"殿试名次我来打点"那句话,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我看着方浩友紧皱的眉头,最终还是伸手替他揉了揉眉心,柔声说:"那些人不过是嫉妒你罢了。等你日后做出政绩来,看谁还敢说一个不字。"

方浩友握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闭着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越儿,幸好有你。"

我靠进他怀里,听他胸腔里沉沉的心跳,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我好像从一个春天走进了另一个春天,可这两个春天之间,隔着一道我始终不敢细看的门。门后头锁着一个叫王予的女人,她的丈夫被我抢了,她的名分被我占了,她此刻大概正缩在某间阴暗的屋子里,咒我的名字。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方浩友的胸口,闻着他衣襟上清苦的墨香,一遍一遍地想——只要他对我好,只要他永远像此刻这样抱着我,我便什么都不怕。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更深的地方传来几声模糊的、被风切碎的哭喊,像是从府邸最偏僻的角落里飘过来的。翠兰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盏灯,又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我缩在方浩友怀里,假装什么也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