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友出贡院那日,我在街对面的茶楼上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春闱连考三场,每场三日,我掰着指头算日子,等他出来时已是三月末的尾巴,京城柳絮飞得漫天都是,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我看见他混在乌泱泱的考生里走出来,面色苍白,眼下青黑一片,青衫上沾了墨渍也顾不得换。他在人群里四处张望,我让翠兰在二楼窗口晃了晃那支桃花木簪,他仰头望见,整个人像卸了千斤重担似的长出一口气,朝我咧嘴笑了一笑。
那笑里有疲惫,有笃定,还有一种让我心头发烫的欢喜。
当晚我便回了傅府,跪在了父亲的书房里。
"父亲,我要嫁方浩友。"
父亲正批着公文,笔尖一顿,抬起头来看我时的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笑话。他将笔搁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倒还算平和:"方浩友?就是那个你近来常去见的寒门书生?"
"他今科必中。"我跪得笔直,一字一句地说,"女儿要嫁他为妾。"
父亲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将茶盏重重往案上一顿,"砰"的一声,茶水泼出来洇湿了案上的宣纸:"傅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太傅府的嫡长女,你姨母是当朝皇后,你舅舅是大将军!你放着英国公府的小公爷不嫁,要去给一个穷酸举子做妾?你是要活活气死我?"
我咬着唇不吭声,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眼泪忍了又忍,终于没有掉下来。
当晚父亲发了很大的火,母亲闻讯赶来,听完事情原委后只是怔怔地看着我,半晌才说了一句:"越儿,你这是魔怔了。"
我没有魔怔。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嫁入英国公府是做正妻,可对着一个三棍子打不出屁来的木头桩子做正妻,还不如对着方浩友做妾。他懂我的琵琶,懂我唱的那些戏,懂我藏在话本子里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痴心妄想。这些东西,英国公府给不了我。
父亲将我禁了足,把守院门的婆子从两个加到了六个,连翠兰都被拦在院外不许进来。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海棠一瓣一瓣地落,心里反倒越来越清明。第三日夜里,翠兰从狗洞钻进来给我送了封信,是方浩友托人辗转递进来的。信上只写了八个字:"待卿如初,死生不负。"
我攥着那封信,在月光下坐了半宿,天亮时做了一个决定。
第六日夜里,我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将值钱的首饰打了一个小包袱,从后院的角门溜了出去。翠兰在外头接应我,我们摸黑走了两条街,方浩友已经等在城西的旧石桥下了。他背着一只旧书箱,手里紧紧抱着我那把紫檀琵琶,见我来,他快步迎上,黑暗中握住了我的手。
"怕不怕?"他低声问。
"不怕。"我回握住他,他的手心全是汗,微微发着抖,可声音出奇地稳。
我们沿着护城河一路往南走,打算先出城再雇车南下。夜风很凉,他将外衫脱下来披在我肩上,那衣裳有墨香和皂角的味道,我裹紧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走到城门附近时,身后忽然亮起一片火把,马蹄声疾雨般由远及近。翠兰先尖叫了一声,我回头看去,十几个官差骑着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父亲身边的孙管家,他翻身下马时脸色铁青,冲我躬身行了个礼:"大小姐,老爷和夫人请您回府。"
方浩友下意识地挡在我身前。孙管家看了看他,倒是没有动粗,只客客气气地又说了一遍:"方公子,我家老爷说了,放榜之前请您务必留在京城,若您此时带小姐出城,便是坏了小姐的名声,于您自己的前程也无益处。放榜之后,一切好商量。"
方浩友沉默了。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低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孙管家,攥着我的手慢慢松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越儿,他说得对。我不能让你背着私奔的名声过一辈子。先回去,等放榜。我答应你,无论如何,我都要你。"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了头。
回到府里,父亲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只是让人把我院里的窗子全钉死了。我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安静地坐了一整夜,第二日清晨,我开始绝食。
我跪在前厅外头的青石地上,那是父亲每日上朝和回府必经的地方。府里的下人来来往往,我听见他们压低了声音议论,跪得膝盖疼得钻心也不动弹。第一天没有人理我,第二天母亲来过一次,端了碗燕窝粥放在我面前,我摇头。她眼圈红了,欲言又止地站了一会儿便走了。第三天父亲路过时脚步顿了顿,冷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我记不清自己跪了多久,眼前开始发花,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膝盖早就没了知觉,嘴唇干裂出了血口子,喉咙里像塞着一团烧红的炭。第七日黄昏时下了场小雨,雨水顺着我的额头淌下来,我浑身都在发抖,可心里那口气始终没有散。
父亲那日下朝回来,在廊下站了很久。雨幕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母亲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住我,哭得妆都花了:"傅越你这是要剜娘的心啊——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嗓子却发不出声音。眼前母亲的影子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光。
再醒来时,我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帐顶绣着缠枝莲,窗外透进来薄薄的日光。翠兰趴在床边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惊醒,红着眼睛扑过来:"小姐!小姐您可算醒了!您都昏了一天一夜了!"
我嗓子哑得说不出话,翠兰喂了我几口温水,我才慢慢缓过来。母亲推门进来,看见我醒了,先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板起面孔,坐到床边看着我,半晌说了一句:"你赢了。你父亲松口了,叫你把那个方浩友带来,我们和他当面谈。"
方浩友被领进府里那日,换了一身体面的石青色锦袍,大约是临时置办的,袖口略长了些,被他挽了一道边。他进门先看了我一眼,见我已能下床走动,眉眼间那根绷紧的弦才松下来。父亲和母亲坐在主位上,他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脊背挺得很直。
父亲开门见山:"方浩友,你是读书人,该知道轻重。傅越是我傅元卿的嫡长女,她姨母是当朝皇后,舅舅是国舅、北大将军。你若做我傅家的女婿,我保你一辈子平步青云。今科若中,殿试名次我来打点;入仕之后,我会为你谋一条坦途,用不了几年便能爬到旁人二十年也爬不上去的位置。"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沉沉地压在方浩友身上:"我与你母亲也会在京城置办一处三进三开的宅子,地段随你们挑,家私奴仆一应俱全。我只有一个条件。"
方浩友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请太傅示下。"
父亲将茶盏搁下,字字清晰:"我要你在我傅家起平妻。傅越入你方家门,做的是贵妾,但名分上不逊于正妻。至于你那个徽州乡下的原配妻子——"他的声音冷下来,"我会派人将她接进京来,等你和傅越的婚事礼成之后,官差会将她送进庄子里。你从此只当没有这个人,安安分分地待我女儿好,你的前程,我来给。"
厅里静得针落可闻。我攥紧了袖口,心跳咚咚地撞着胸口,紧张地看着方浩友。
他沉默了一瞬,只有一瞬。
然后他朝父亲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平静而清晰:"小婿谢过岳父大人。"
那一瞬间我的心落回了肚子里,却又隐隐约约地浮起一丝极淡的、捉摸不定的东西。他说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等着这个条件。我下意识地想,他在徽州的那个妻子,他提起过吗?似乎没有。他只说过母亲严苛,只说过家中贫寒,妻子的面貌却从未在我面前出现过一次。
方浩友抬起头来,侧过脸看向我,眼睛里盛着暖暖的笑意。我将那一丝异样的念头压了下去,也朝他笑了一笑。母亲在旁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说:"好了好了,这事便这么定了。明日放榜,先看方公子的名次——"
第二日天没亮,报喜的锣鼓便敲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我坐在窗边等,心里七上八下地擂着鼓,直到辰时正刻,孙管家一路小跑着冲进后院,嗓子都劈了:"中了!中了!方公子中了!一甲头名,状元及第!"
翠兰在屋里跳起来,我猛地站起身,腿还软着差点栽倒。满府的下人都聚到前院去了,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纸屑扬了半条街。我扶着门框慢慢走出去,看见方浩友被人簇拥着从外头进来,胸前系着大红的绸花,官差抬着"状元及第"的匾额跟在后头。他在人群里找我的目光,找到之后便再也移不开了,隔着满院子攒动的人头,他朝我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我看清了口型。他说的是"等我"。
放榜三日之后是新科状元觐见天颜的大典。父亲那天上朝前特意来看了我一眼,难得地抬手替我理了理鬓边碎发,语气比往常柔和了许多:"今日在朝上,我便向皇上提你和方浩友的婚事。你且安心等着。"
我点点头,目送他穿着二品仙鹤补子的朝服出了门。
那天上午的日光格外好,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发间那支桃花木簪。约莫巳时三刻,前头传来消息,说皇上在太和殿召见了新科状元,父亲出班启奏,请求册封方浩友为正五品御史,同时允准将太傅嫡长女傅越赐予新科状元为贵妾。
据说皇上当时笑了,说傅老太师太过纵容女儿,由着她胡闹。可话锋一转,皇上又捻着朝珠沉吟了片刻,说既然此事已闹到了明面上,朕若一味拦着反倒显得不近人情。况且太傅嫡女嫁新科状元,虽是贵妾,倒也合乎礼法。
然后皇上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传朕旨意,允太傅所请,加封傅元卿之女傅越为一品诰命夫人,赐凤冠霞帔,以正妻之礼完婚。"
消息传回傅府时,我正在给那支桃花木簪重新缠丝线。翠兰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张脸涨得通红,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小姐!小姐!圣旨到了!您是一品诰命夫人了!夫人——不是,诰命夫人!"
丝线从指尖滑落,我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品诰命夫人,那是朝中一品大员正妻才有的封号。我这个"贵妾",身上却压了比正妻还要重的诰封。徽州乡下那位方夫人,往后该如何自处?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便被满院的鞭炮声和贺喜声淹没了。下人们簇拥着我往前院去接旨,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搁着的那把琵琶——它已经不在了,在方浩友那里。
我摸了摸发间的木簪,嘴角弯起来,继续往前走去。
前院里红绸已经挂起来了,从大门一路铺到正厅,满目都是灼灼的朱红。方浩友从宫里回来,蟒袍玉带还穿在身上,站在满院红绸中间朝我伸出手。日光落在他的眉眼间,意气风发,全然看不出几个月前那个茶肆里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裰。
我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满院的人都在笑,都在贺。父亲难得地捋着胡子露出满意的神色,母亲拿帕子拭着眼角又哭又笑。我站在方浩友身边,看着满府的红绸和天上炸开的礼花,心里却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徽州乡下那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
她大约也在看天吧。
只是不知道她头顶那片天,有没有红绸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