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傅越,今年十七岁。
傅元卿太傅府嫡长女,这个名头说出来,但凡京城里有些头脸的人家都知晓。可我这十七年过得并不像外头人想象的那般金尊玉贵、步步为营。母亲是当朝皇后刘元芷的嫡亲妹妹,舅舅是国舅爷兼北大将军,这般家世摆在京城里,按说府邸里该是妻妾成群、明争暗斗才是。然而我家偏生清静得很。父亲只有一妻一妾,妾是我母亲的庶妹傅元洛。她嫁过来那日便被灌下红花,终身不孕,从此安分守己地在后院吃斋念佛。家中子女更只有我与嫡弟傅出寒两人。出寒比我小一岁,却已是武中进士,年纪轻轻便有了功名在身。
我从小便没有经历过旁人口中大宅院里的波云诡谲,母亲与父亲是政治联姻,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客气疏离得像隔着一层永远捅不破的窗纱。我无人管束,便整日捧着话本子读,尤其喜欢那些纯善白莲般的女子故事,看她们如何在泥淖中守得一身清白,又如何遇着良人倾心相待。每每读到动情处,我总要掩卷叹息,恨不能自己也生在那样的故事里去,遇着一个知情识趣的风月少年郎。
可惜的是,我那位当朝皇后的姨母偏生为我相中了英国公家的小公爷,说什么门当户对、良配佳偶。那位小公爷我远远见过两面,生得倒是端正,可一张脸板得像衙门里的戒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更遑论什么风花雪月、诗词唱和。我听了这桩婚事便心里发堵,今日在家中又与母亲为此事闹了不痛快,趁着她们午歇的工夫,我便带了贴身侍女翠兰偷溜了出来。
"小姐,小姐您慢些走,仔细脚下石子硌着!"翠兰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攥着一件水蓝色绣缠枝莲的披风,"外头风大,您先把披风系上——"
我回头冲她一笑,脚步却不肯停。今日我穿了一身淡紫色的宽袍大袖衫,上身披着珍珠流苏云肩,洛光锦披帛在春风里飞扬得像两片彩云。苏绣的大袖衫上绣着折枝牡丹,下头是织金缎的马面裙,金线织成的缠枝纹在日光下粼粼发光。这副打扮走在街市上,太过扎眼,是以我出门时特意戴了顶帷帽,薄纱垂下来遮住面容。可即便如此,我纤细的身形走在春日街头的垂柳下,仍旧惹来不少人频频侧目。
我生了一副淡颜系的古典长相。翠兰常说,我若是不戴帷帽出门,必要让满街的人驻足不能、垂涎三尺。她这话虽有夸张,却也并非全无凭据。我身量纤长,不过百斤,五官精致清雅,眉眼间自有一股似蹙非蹙的烟笼愁绪,旁人见了总说我像极了四大美女里的西施。我不喜欢旁人以貌取人,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确实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翠兰,你说那英国公家的小公爷,可会写诗?"我一边走一边问她。
翠兰终于追上我,将披风往我肩上系,嘴上不停:"我的好小姐,那小公爷据说是读过几年书的,可奴婢瞧着,他对着小姐您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怕是肚子里也没什么墨水。"
"正是这话。"我叹口气,"母亲说我嫁过去便是享福,可对着一个木头桩子享福,又有什么趣儿?我要嫁的,必要是个懂得风花雪月的才子,能与我诗词唱和、琴瑟和鸣——"
"小姐又来了。"翠兰忍俊不禁,"您这话本子看多了,哪有那么多才子佳人?"
我不理她,抬脚便往城东的茶酒肆走去。这条街是京城最热闹的去处,春日里更是游人如织,四面八方的行商坐贾、赶考书生都在此处汇聚。翠兰跟在我身后,小声嘀咕:"小姐,咱们出来散心便罢了,可莫要在外头惹事……"
"我何曾惹过事?"我笑着掀起帷帽薄纱,往路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看了一眼,那摊贩正巧抬头,手里一只捏了一半的凤凰歪歪扭扭地变了形,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半晌回不过神。我放下纱帘,笑着走开,翠兰在后头急得跺脚。
茶酒肆名叫"听风楼",上下两层,一楼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桌案,二楼是雅间,中间搭了座戏台子,平日里供南来北往的客商听曲儿解闷。我选了二楼一处临栏的位子坐下,帷帽摘了放在一旁,翠兰替我点了壶明前龙井并几碟细点。楼下戏台上正唱着一出《西厢记》,唱腔婉转缠绵,我听得入了神,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拍。
"小姐,您看楼下那位公子——"翠兰忽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眼神往楼下斜对面一桌瞟。
我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戏台左侧的桌案旁坐着个年轻书生,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了件半旧的靛蓝色直裰,料子寻常,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挺括干净。他生得眉目清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一双眼睛尤其明亮,正专注地看着戏台,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姿态从容,倒不似寻常寒门子弟那般局促。他手边搁着一只竹编书箱,箱口露出一卷书册的边角,看着像是赶考的行囊。
我收回目光,捻了块桂花糕慢慢咬:"瞧着倒是生得周正,不过也寻常。"
翠兰急道:"小姐您仔细看他的眼睛!奴婢瞧着那公子气度不一般,可不像是寻常读书人。"
我笑了笑,没再搭话。这时楼下戏台上的《西厢记》唱完了,换了一出《陈世美》,我忽然起了兴头,扭头对翠兰说:"你且在这里坐着,我去去就来。"
"小姐去哪儿?"翠兰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站起身,提起裙摆顺着楼梯快步下去,绕过几张桌案,径直往戏台后头走去。那戏班班主正靠在后台柱子上嗑瓜子,见我过来,先是一愣,待看清我的面容,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姑、姑娘这是……"
"借您的戏台唱一出,可使得?"我从袖中摸出一角碎银递过去。
班主忙不迭接了银子,点头如捣蒜:"使得使得!姑娘请、请——"
我走上戏台时,台下原本稀稀拉拉的客人都抬起头来,有人正在剥花生,花生壳停在指尖忘了丢。那靛蓝直裰的书生也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我脸上,手里茶盏微微一顿,茶水晃了晃,泼出几滴落在桌面上,他却浑然不觉。
我清了清嗓子,也不报曲名,开口便唱了一出《陈世美与公主》。这出戏讲的是陈世美高中状元后被招为驸马,原配秦香莲携子上京寻夫,他却狠心不认,反欲杀妻灭子。我偏不按常理唱,将那陈世美唱成了一个优柔寡断的可怜人,公主则唱成了仗势欺人的刁蛮女,唱到"驸马爷你莫要执迷不悟"一句时,我故意拖长了腔调,眼波流转间往台下扫了一圈,最后似是无意地落在了那蓝衣书生的面上。
他的目光与我相接,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手里的茶盏终于"啪"地一声搁在桌上,茶水溅了满桌。他浑然不顾,只痴痴地望着我,嘴唇微张,面上渐渐浮起一层近乎虔诚的惊艳。四周也静得出奇,瓜子不磕了,茶不喝了,连跑堂的小二都拎着铜壶忘了添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像春日里扑花的蝶,一圈一圈地绕着我转。
唱完最后一句,我提着裙摆俏皮地屈膝行了个礼,台下这才爆出一阵喝彩。我不理旁人的叫好,径直走下戏台,穿过几张桌案,施施然来到那蓝衣书生的桌前。他仍呆呆坐着,直到我站到他面前,他才猛地回过神,慌忙起身,却带翻了桌角的茶盏,哐当一声脆响,茶水顺着桌沿滴答落下。
"公、姑娘——"他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要去扶茶盏,被我轻轻按住了手腕。
我笑盈盈地看着他:"我听人说,公子是赶考的书生。方才我唱了这一出,公子可愿写一篇文章与我,权当是听戏钱?"
他愣了一瞬,随即眼中浮起惊喜的光。他低头从书箱里取出一卷纸并笔墨,铺在桌上,略一沉吟,便提笔疾书。他的字写得极好,笔力遒劲又不失清俊,行文更是浑然流畅,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写成一篇骈散结合的戏评,引经据典不说,竟还嵌了三个恰到好处的典故来佐证我对那出戏的别样解读。
我接过文章细细读了两遍,越读越觉得惊喜。他写道:"世人皆道陈世美薄情,然公主倚势凌人于先,驸马进退维谷于后,情义两难之际,其挣扎苦楚又岂是'薄情'二字可蔽之?姑娘一曲新唱,道出个中幽微,可谓知音。"我抬头看他,他正忐忑地望着我,耳尖红得像滴了胭脂。
"公子写得真好。"我由衷赞叹,将文章小心折好收入袖中,转头唤翠兰,"把我的琵琶取来。"
翠兰早从楼上下来了,站在一旁捂着嘴偷笑,闻言忙跑去我们那桌取琵琶。那是一把紫檀木的琵琶,弦轸上镶着螺钿,是我及笄那年舅舅从南边带回的礼物。我将琵琶抱在怀中,试了试音,又看了那文章一遍,指尖拨弦,竟当场将他的文章谱了曲,低低唱了出来。
"自古功名多负累,情深偏遇帝王威——"
我的声音不似寻常歌姬那般甜腻,反而带着几分清冽的质感,像春冰初裂时的溪水。那书生听着听着,眼眶竟微微泛红了,他垂下眼去,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袖口,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
一曲唱罢,我将琵琶放下,他这才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望着我,声音有些哑:"在下方浩友,徽州人士,进京赶考。敢问姑娘芳名?"
我抿唇一笑,并不答话,只从发间抽了支木簪在手中转了转,又放回去,转身便走。翠兰赶紧抱起琵琶跟上来,走出几步远,身后传来方浩友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姑娘!明日——明日城南书院的品文会,姑娘可愿同去?"
我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他站在桌旁,蓝衣被穿堂风吹得鼓起,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望着我,像怕我消失似的。夕阳从二楼窗棂斜照进来,恰恰笼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我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点了点头,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翠兰跟在我身边碎碎念:"小姐,您就这么应了?那人姓甚名谁都不清楚,万一是个歹人……"
"他叫方浩友。"我摸着袖中那卷文章,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不会是歹人。"
第二日午后,我到底还是去了城南书院。这次我没戴帷帽,只让翠兰备了把团扇,半遮着面便出了门。书院在城南山脚下一处清幽所在,古槐参天,流水潺潺,院中聚了二三十个书生,正三三两两地品评墙上贴着的文章。我一眼便看见了方浩友,他今日换了件月白色的直裰,比昨日那件靛蓝的体面些,领口袖口浆得雪白,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他看见我,眼睛倏地亮了,远远便迎上来,走到近前又有些局促,拱了拱手:"姑娘果真来了。"
"公子相邀,岂敢不来?"我团扇半掩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他今日离得近,我这才看清他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不笑的时候显得有几分沉郁,一笑起来却如春水破冰,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他引着我往院里走,指了几篇贴在墙上的文章给我看,大多是些辞藻堆砌的应制之作,我看了两篇便索然无味。方浩友察觉我的兴致缺缺,便从怀中取出一卷纸递过来:"这是在下昨日连夜写的一篇新文,姑娘若不嫌弃——"
我展开一看,竟是一篇《春日听曲赋》,写的正是昨日在听风楼的事。他从我走上戏台写起,写我的身段步态,写我的唱腔音色,写我走下台来与他说话时帷帽薄纱被风掀起的那个瞬间。字字句句都用心至极,尤其写到"伊人执扇而来,珠翠摇摇,裙裾袅袅,恍若姑射仙子踏云而下"一句时,我耳根不由得热了热。
"方公子好文笔。"我将文章仔细收了,抬头看他,"不过你将我写得这般好,仔细旁人看了要笑话你夸大其词。"
"在下字字真心。"他急道,又觉得这话过于直白了,耳尖又开始泛红,低下头讷讷地补了一句,"在下的意思是……姑娘当得起这般形容。"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时旁边有几个书生走过来,为首一人锦衣华服,摇着折扇,一副风流倜傥的做派。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又看了看方浩友,嗤地一声笑了:"方浩友,你一个乡下来的穷措大,也配与这般天仙似的姑娘说话?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的德行。"
方浩友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攥了攥拳头,指节泛青,却强压着没有发作,只侧身往我面前挡了半步,声音平静地说:"李公子,品文会上只论文才不论家世,你这话有辱斯文。"
那李公子嘿了一声,折扇一收指着方浩友的鼻子:"你一个连束脩都凑不齐的穷鬼,也配跟我谈斯文?你那文章我看过了,穷酸气隔着三里地都闻得到——"
我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那李公子收了声:"这位公子,方公子的文章我方才看过了。若论辞藻华丽,自是比不上公子你衣袍上的绣金线。可若论文心意趣,公子你那篇《春赋》,通篇堆砌了四十三个'春'字,读完只觉满纸俗气,倒不如方公子一篇小赋来得清隽。"我顿了顿,团扇轻摇,笑盈盈地补了一句,"当然,公子你锦衣玉食惯了,大约也看不懂什么叫'清隽'。"
李公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旁边几个书生憋着笑不敢出声。他恼羞成怒,折扇往掌心一敲,哼了一声拂袖而去。方浩友这才转过身来看我,眼睛里是掩不住的感激和……一种更深的、更热切的东西。
"姑娘不必为在下得罪人……"
"我没得罪人。"我把团扇放下,露出整张脸来,冲他莞尔一笑,"我只是实话实说。"
他从这一刻起看我的眼神就变了。之前是惊艳,是仰慕,如今多了一分近乎虔诚的珍重,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件寻觅多年的宝贝。那天下午我们坐在书院后山的槐树下说话,他从他的身世讲起。徽州歙县人,父亲早逝,母亲靠给人浆洗衣裳将他拉扯大,对他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打碎了碗要跪两个时辰,写错一个字要抄百遍。他十二岁中了秀才,是县里有名的神童,可家中太穷,连乡试的路费都凑不齐,东拼西借才走到今日。
"说来惭愧,"他低头扯着衣角,苦笑,"在下进京赶考的路费,还是母亲当了她陪嫁的一对银镯子才凑出来的。我若此番不能高中,实在无颜回去见她。"
我安静地听着,心里像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我生在高门大户,从未为银钱发过愁,可我听得懂他话语里的那种挣扎。他并非自怨自艾,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但正是这种平静的陈述,比任何哭诉都更让人心头发酸。
"方公子。"我忽然说,"我不觉得你卑微。"
他抬起头看我。
"家世是上天给的,才华却是自己挣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文章里那股韧劲,是锦衣玉食里养不出来的人间气。我反倒觉得,这才是最难得的。"
他怔怔地望着我,半晌没有说话。那一刻槐花簌簌落下来,几瓣沾在他肩头,他浑然不觉,只是那样看着我,像要把我的模样刻进骨头里去。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姑娘今日这番话,方某此生不忘。"
那天之后,我便常常寻了由头出府去见他。有时在书院,有时在茶楼,有时就在城外护城河边的柳堤上走一走。方浩友话不多,但我说什么他都认真地听,偶尔接一两句话,总说到我心坎里去。我带话本子给他看,他从不笑话我幼稚,反而能从中品出人情世故来;我弹琵琶给他听,他便闭着眼睛靠在柳树上,嘴角含笑,说我的琴声里有一整个江南的春天。
有一回下雨,我被困在书院的廊下,他来送伞,自己淋了半身湿,却先把油纸伞严严实实地罩在我头上。我低头看见他靴子上的泥泞和裤脚湿透的痕迹,心里忽然软得像化开的蜜。他把伞柄递到我手里时,指尖擦过我的掌心,微微发凉,我的脸却烫了起来。
又有一回,我在茶楼随口说想吃城南张记的桂花糕,第二日他便揣着油纸包来了,打开时还是温热的。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不好意思地笑,说前几日听翠兰提过一嘴便记住了。那桂花糕有些碎了,大约是他揣在怀里一路小跑过来的,可我吃着却觉得比宫里的御膳还甜。
这样的相处一日复一日,我和他之间的气氛渐渐变了。不再是才子与佳人的客气试探,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亲近。有时候我们坐着不说话,只各看各的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便都笑了。那种笑里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不必说。
转眼到了三月末,桃花开得正盛。那日方浩友约我去城外桃林,我去了,穿了件藕荷色的春衫,披着烟霞色的披帛。桃林里落英缤纷,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粉色的雪。方浩友站在一棵老桃树下等我,见我来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从怀中取出一支木簪。
那木簪雕得很粗糙,簪头只简单刻了一朵桃花,刀痕还带着新斫的痕迹。他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耳朵红透了,声音也有些发抖:"方某家贫,买不起金玉之物,这支簪子是我自己刻的,雕工粗陋,姑娘若是不嫌弃……"
我低头看着那支木簪,桃花瓣有五瓣,他刻得细致,虽然笨拙却处处用心。那一刻我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从书箱里取纸笔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槐花里说"在下字字真心"的窘迫,想起雨里那把倾斜的伞和怀里揣着的桂花糕。
我没有接那支簪子。方浩友的脸一下子白了,手僵在半空,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我已经转身把翠兰唤了过来,从她手中接过那把紫檀琵琶,郑重地递到他怀里。
"木簪我收下了。"我从他掌心将那支粗糙的桃花木簪抽出来,在手中转了转,然后抬手插进自己的发髻里。他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所有春天的光都落在他眼底。我笑盈盈地看着他,将琵琶往他怀里又推了推,"这支琵琶给你,权当信物。方浩友,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傅越的木簪情郎了。"
桃林里风忽然大了些,花瓣漫天卷起,迷了他的眼。他揉了揉眼睛,手落下来时指尖是湿的,可嘴角的笑却怎么也藏不住。他抱紧了琵琶,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声音带着鼻音却格外郑重:"傅姑娘此恩此情,方浩友便是穷尽一生,也必不相负。"
我伸手替他拂去肩上花瓣,忽然想起话本子里那些纯善白莲的女子,想起她们在故事里经历的风雨和最终得到的良人。我想我大约不是白莲,我做不来委曲求全那一套。可我遇着了一个人,他懂得我的唱,我懂得他的文,这便比任何话本子里的故事都更让我动心。
回去的路上翠兰絮絮叨叨,说小姐您把夫人赏的琵琶就这么送人了,回头夫人问起来可怎么交代。我摸着发间的木簪笑而不语。
桃花一路开到城门口,暮色将天边烧成一片酡红。我回头望了一眼桃林的方向,方浩友还站在那里,抱着琵琶,远远地冲我挥手。暮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影子在落花里拉得很长很长。
我想,这便是我的十七岁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