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沃茨森林比蕙兰想象中更加幽深。她原以为所谓的"下水图书馆"只是从图书馆地下排水道穿过一条狭短的暗渠就能抵达森林边缘,却没想到那条暗渠足足走了一个时辰,到最后她的靴子里灌满了冰冷的水,脚趾冻得像十根木楔子。她从渠口的铁栅栏缝隙里挤出来时,湿透的袍子紧贴着她的肩胛骨,夜风一灌进来,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森林在月光下安静地铺展开来,树冠浓密得将星空遮去了七成,只漏下几缕碎银似的光斑在落叶层上浮动。蕙兰拔出魔杖点燃杖尖的荧光,举高了照向四周。德沃茨森林的树木高得异常,树皮上布满青灰色的苔藓,有的苔藓团在夜风中微微翕动,像一只只合拢又张开的小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混着腐叶与某种甜腥气的味道,蕙兰吸了两口就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胀,她知道这是林中某些具有轻微迷幻效果的孢子正在空气中漂浮,于是掏出一方手帕掩住口鼻,沿着一条被落叶半掩的兽径朝深处走去。
灵芝草。叶呈三裂,夜间发出银蓝色荧光,喜生于朽木根部或溪石背阴处。蕙兰在脑中反复默念着校长给出的线索,靴尖踢开一堆枯枝,发出脆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密林中显得格外刺耳。她走了大约半里路,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弓弦松开的闷响,紧跟着一支羽箭"嗖"地钉入她身侧三步远的树干上,箭尾的翎羽还在震颤。
蕙兰猛地蹲下身,魔杖指向箭来的方向,杖尖聚起一团警告性的红光。"谁?"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稳,只是尾音微微发紧。
树丛后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一个高大的身影拨开枝叶走了出来。那是个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量精瘦而结实,穿着一件鞣制过的鹿皮外衣,肩上挎着一张长弓,腰间别着一把猎刀。他的脸被月光和荧光照亮了一半,露出粗犷的轮廓和一双略带疲惫的眼睛,额角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从眉梢斜斜地切向发际。男人看到蕙兰的魔杖和校服袍子,先是一怔,随即把弓垂了下去,声音沙哑而温厚:"是格林皮英的学生?这么晚了,一个人在林子里跑什么?"
蕙兰站起身,犹疑地打量了他几秒。男人的猎靴上沾满了泥浆和碎苔,弓弦上缠绕着几根野兔的毛,看起来确实是常年在林中活动的人。她松了口气,将魔杖放低了些:"我在找一种草药。灵芝草,您知道吗?叶三裂,夜里发银蓝色的光,长在朽木根或者溪边的石头背面。"
猎人把弓彻底收了起来,伸手拨了拨肩头挂着的几只野兔,想了想说:"灵芝草……银蓝色的光……我好像在前头那片老橡木林子里见过类似的。那地方溪水多,倒木也多。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带你过去。天黑路不好认,你一个姑娘家乱走,万一踩进狼獾的窝就麻烦了。"
蕙兰犹豫了一瞬。德沃茨森林的夜林确实凶险,她虽然自负魔咒学得不错,但野外生存的经验几乎为零。猎人既然主动提出帮忙,她没理由拒绝。她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跟上了猎人的脚步。男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手中的火把是用松脂浸过的,燃起来冒着一股清苦的树脂味,那味道冲淡了林间漂浮的孢子甜腥气,让蕙兰的太阳穴舒服了不少。
两人沿着溪流的方向朝上走,猎人在前面时不时地用手拨开垂下来的藤蔓和枝丫,替蕙兰开出一条路来。蕙兰注意到他走路时左腿稍微有些跛,像是旧伤留下的后遗症,但每一步都落得很实。她问了一句"您怎么称呼",猎人回头笑了一下,火光映着他被风霜侵蚀的面容,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叫我老奥利就行了。我在这片林子打了快二十年的猎,哪个沟沟坎坎里有兔子,哪棵老树洞里住着獾,闭着眼都能摸到。"
②
蕙兰踩着猎人踩过的落脚点往上攀,靴底碾过湿滑的苔石,有几次险些滑倒,她都及时用魔杖撑住了身体。走了一阵子,前面的溪流变得更宽了些,水声哗哗地响着,两岸的朽木堆积成堆,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绿苔。蕙兰踮起脚尖借着火把的光四处查看,果然在几棵倒下的橡树根部看到了一簇簇泛着幽蓝微光的植物,叶片呈三瓣裂开的形状,边缘还挂着细小的露珠,在火光下折射出剔透的银色光芒。
"灵芝草!"蕙兰压低声音叫出来,语气里压不住的欣喜,"就是它!"
猎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朝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裂开嘴笑了:"就是那玩意儿啊?我还以为是什么稀罕东西呢,前几年这溪边上到处都是,后来不知道什么季节少了些,今年倒又长回来了。"他捋起袖子,把火把递给蕙兰,"你站这儿别动,那几棵长在朽木根最里面,底下是松软的腐泥,你一踩准陷进去。我过去给你摘。"
蕙兰接过火把,想说自己可以用魔杖隔空取物,但还没开口,猎人已经三两步跨过几块垫脚的石头,弯腰朝那丛银蓝色的灵芝草伸出了手。他的动作很利索,左腿虽然跛着,但重心压得极低,踩在那些滑溜溜的苔石上如履平地。蕙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深夜森林里偶遇的猎人有一种奇特的亲切感,他弯腰时肩膀的姿态、伸手时手腕的弧度,都让她隐隐觉得在哪里见过——可她明明从未踏足过德沃茨森林。
猎人已经够到了那丛灵芝草,他伸出粗粝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叶片边缘细密的绒刺,将整株连根拔起,根须上还带着一小团湿润的泥土。他回头朝蕙兰扬了扬手中的草药,银蓝色的荧光映亮了他的半边脸,他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
脚下的苔石松动了。那块看起来结实的、被流水冲刷得圆润如卵的大石头,底下竟是悬空的腐泥层。猎人的重心正倾在前脚掌上,石头的松动来得毫无征兆,他的身体猛地朝前一个趔趄,想要伸手抓住旁边的枯藤,枯藤却带着整片腐泥"哗啦"一声断裂。蕙兰眼睁睁看着猎人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朝着溪边那道陡峭的、被暗影吞没的斜坡滑了下去,鹿皮外衣擦过碎石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像一只被攥住咽喉的鸟。
"别——"蕙兰嘶喊出来的半个字被风撕碎了。猎人的身影在斜坡边缘顿了一下,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蕙兰,火光最后一瞬照亮了他睁大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愕然,像是根本没有预想到这一步。然后他的身体没入了斜坡下方的黑暗,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重物砸在岩石上的声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只剩下溪水继续哗哗地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③
蕙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斜坡边缘的。火把在她手里剧烈地晃动着,松脂滴下来烫到了她的手背,她浑然不觉。她把火把往下一探,试图照亮那片黑暗,但斜坡太陡了,拐了两个弯之后就被嶙峋的岩壁挡住了视线,火光照不到底。蕙兰的大脑空白了约莫两秒,然后她猛地攥紧魔杖,念出一道"照明广域咒",杖尖喷出一团巨大的光球,光球沿着斜坡滚落下去,照亮了沿途的碎石、断藤和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拖痕。
她沿着斜坡往下爬。靴底在碎石上打滑,她索性把魔杖衔在嘴里,四肢并用地往下蹭。尖锐的岩石边缘划破了她的手掌,热而黏的液体从指缝里渗出来,她顾不上疼。拐过第二个弯之后,她终于在光球的照明下看到了猎人的身体——他仰面躺在坡底一块相对平坦的岩台上,四肢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摊开着,鹿皮外衣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被岩石割伤的皮肉。血从他额角那道旧疤痕处重新涌了出来,顺着他半边脸淌进耳朵里,染红了颈侧一缕灰白的头发。
蕙兰滑到他身边时,膝盖撞在石头上撞得生疼,她"扑通"一声跪下去,双手悬在猎人的胸口上方,不敢触碰,又不得不碰。她摸到他的手腕,脉搏跳得又浅又乱,像一只濒死的小鸟在薄薄的皮肤下面慌张地扑腾。她的眼眶瞬间热了,某种陌生的、几乎是尖锐的疼痛从胸口某个地方刺出来,她明明才认识这个男人不到半个时辰,可看着他满脸是血地躺在自己面前,她竟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别动,"她的声音低哑得几乎认不出是自己,"我……我会治疗咒,我能止住血,你……你别睡,你睁着眼,看着我,跟我说话——"
她魔杖抵住猎人的伤口,念出"血凝咒",那道裂开的皮肤边缘微微合拢了一些,但血还在从更深的伤口里面往外渗。她的治疗术只学过皮毛,对付流鼻血或者割破手指绰绰有余,可面对这种摔落悬崖造成的内伤和撕裂伤,她根本不够用。蕙兰的手开始发抖,她咬紧牙关,把魔杖压得更紧了些,又念了一遍,血凝咒的光芒覆盖了猎人的胸口,可他皱紧的眉头没有丝毫松开。
④
就在这时,蕙兰注意到了猎人的右手。那只手攥得紧紧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色,手背上青筋凸起如绳索。他坠落的时候、翻滚过碎石的时候、砸上岩台的时候,那只手始终攥着,指缝里夹着一根细长的东西。蕙兰俯下身去看,发现那是一根枝条——并不是他坠落时抓断的那根枯藤,而是一根匀称的、笔直的新枝,枝干表面还带着新鲜的绿色韧皮,顶端分着三个细小的枝杈,每根枝杈的末端都缀着一粒饱满的、米粒大小的嫩芽。
猎人的眼皮在颤动。他的嘴微微张开了,喘息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带着一种气泡破裂般的杂音。蕙兰凑到他面前,把耳朵贴近他的嘴唇,他含混地吐出几个字,字与字之间被呛咳割断,但蕙兰还是听清了。
"枝……枝条……带回去……给……辛德瑞拉……"
蕙兰怔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猎人手中那根攥得死死的、沾了血的嫩枝,又看回猎人那张被血污和汗水浸透的脸。"辛德瑞拉?"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一种模糊的、源于某个尚未完全忆起的画面而产生的震颤从她的脊椎底部窜上来。
猎人艰难地眨了眨眼。他笑了。那个笑容在他扭曲的、沾满血迹的脸上扭曲而破碎,可他确实在笑,嘴角朝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柔软,像冬夜最后一点炉火的余烬。"我……我出门的时候……答应她……把……枝头第一根枝条……带回去……"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被风吹散的棉絮,"她喜欢……家里的窗台上……插一枝……绿枝子……"
蕙兰的嘴唇在发抖。她看着那根被猎人攥在掌心的嫩枝,看着他即使在坠落悬崖、浑身骨折、奄奄一息的最后一刻也没有松开的右手,忽然觉得鼻腔里涌上一股猛烈的酸涩。她从没见过哪个成年人为了给孩子带一根树枝而把命搭上的,她活了十五年,见过的大人们总是忙碌、严厉、没有耐心,没有人会在临行前为一根枝条而郑重地许下承诺。
⑤
"辛德瑞拉。"蕙兰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念,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脑中某个还锁着的抽屉里。今天在校长室门外听到的那些对话碎片——海伦、乌芝芝、暴风雪、产妇身亡、产下一名女婴——它们此刻飞快地旋转起来,像被搅动的碎纸片。
她低下头,紧紧盯着猎人的眼睛。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那层温厚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退潮,像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夜色吞没。蕙兰急切地、几乎是急切地问出了那个问题,声音嘶哑而急促:"你告诉我——你女儿辛德瑞拉的母亲——她的母亲是不是叫海伦?海伦·格蕾?"
猎人的眼皮猛地颤动了一下。那对即将涣散的瞳孔里跳出一星微弱的、回光返照般的亮光,他望着蕙兰,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幅度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但蕙兰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心脏狂跳起来,一种复杂的、她无法完全辨认的情绪涌上喉头——那是惊愕,是悲悯,是某种冥冥之中被牵到同一根绳上的命运感。她想起麦克斯维教授办公室里那沓泛黄的论文,想起校长室门缝里那句"海伦被开除后在乡下并未安分守己",想起那只今天早晨还在她掌心把玩的琥珀色南瓜,想起这条通往德沃茨森林的幽暗水路。
海伦的女儿。那个在暴风雪夜里出生、一落地就没了母亲的婴儿。她叫辛德瑞拉。而这个为她去摘枝条的猎人——蕙兰用力咽了一下喉咙里的肿块,她看向猎人的脸,从他风霜侵蚀的轮廓和额角那道旧疤里,她终于拼凑出了答案——他就是海伦的丈夫,那个磨坊主,那个在第一章里被描述为"粗心的"、会在女儿出生后将她交给继母抚养的男人。
可此刻躺在她怀里奄奄一息的他,哪里有一丝粗心的样子?他的手攥着一根要带给女儿的树枝,攥得连指甲都嵌进了树皮里。
⑥
猎人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贴在蕙兰耳廓上,字句断断续续,像即将枯竭的溪流最后几滴水珠。他说了一个地名——"山脚……磨坊……西边……第三间……门口有……一棵老山毛榉……"
蕙兰把每一个字都牢牢刻进了脑子里。她俯下身,把额头抵在猎人的额角旁边,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畔,声音颤抖但清晰:"我记住了。我会找到她。我会把你这根枝条——亲自——交到她手上。"
猎人的呼吸忽然平顺了一瞬。那种平顺是回光返照式的、将所有剩余的生命力在一瞬间燃烧殆尽的那种平顺。他的右手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那根嫩枝从掌心滑落出来,蕙兰伸手接住了它。枝条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温热的,染着暗红色的血,那几个细小的嫩芽在火把的余光里微微泛着青绿的光泽。
猎人的眼睛闭上了。他的嘴角还留着那个笑的弧度,那是一个为女儿摘到了枝条的父亲、在最后一刻知道有人会替他送达的心安的笑容。他的胸口不再起伏了,那只攥过树枝的手摊开在岩台上,粗粝的掌心里满是方才被碎石划出的新鲜伤痕,而那些伤痕不会再有疼痛了。
蕙兰跪在岩台上,怀里抱着猎人的头,他的血染湿了她校服的襟口和袖子,温热的液体在夜风中迅速变凉。她没有哭。她的眼眶热得发疼,喉咙像被塞了一团烧红的铁,可她流不出眼泪。她只是跪在那里,紧紧握着那根还带着体温的嫩枝,火把在一旁燃烧着,松脂"噼啪"炸响,溅出的火星飘进黑暗里,像无声的告别。
良久,她伸手阖上了猎人的眼睑。她的手指触到他冰凉的额头时微微一颤,然后她缓缓站起身,膝盖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站直时膝盖骨"咯"地响了一声。蕙兰低头看了看那根枝条,把它小心翼翼地别进自己校服的腰带里,枝条顶端的三粒嫩芽贴着她的肋骨,微微地、微微地暖着。
然后她弯腰从猎人身侧那丛朽木根上摘下了那株灵芝草。银蓝色的荧光映着她沾了血迹的脸,她的表情在荧光中看起来异样地安静,像一面结冰的湖,冰面之下翻涌着什么深色的、沉重的暗流。
⑦
蕙兰从德沃茨森林返回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色的晨光。她沿原路穿过那条冰冷的地下暗渠,从图书馆地下排水口的铁栅栏缝隙里钻出来时,靴子里灌满了泥水,袍子的下摆湿到膝盖以上,襟口上干涸的血渍在晨光中呈暗褐色。她手里攥着那株灵芝草,腰带里插着那根嫩枝,后腰和腿上的肌肉因为整夜攀爬而酸痛得几乎迈不开步子。
她一路跑回主楼,靴子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踏出一连串急促的回声。这个时间段学生们还在宿舍里换衣服准备早课,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和喘息声在石壁之间来回撞击。她要去找校长。她要把灵芝草交给他,然后她要告诉他关于猎人的事,关于辛德瑞拉,关于海伦的女儿现在住在山脚那间门口有山毛榉的磨坊里,她还要问他——她还要问他很多东西,关于那些黑魔咒、关于海伦的论文、关于那个叫乌芝芝的女巫如今在什么地方——这些碎片在她脑中以令人眩晕的速度旋转着,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快要爆开了。
她转过走廊尽头的弯道,从西翼塔楼的侧门冲出去,刚要拐向通往校长室的那道旋转石梯——"砰"的一声闷响。她撞上了一堵肉墙。
麦克斯维教授被她撞得踉跄了两步,手中的一沓羊皮纸散落一地。蕙兰自己也往后跌了一步,后腰撞在墙壁上,痛得她"嘶"地吸了一口冷气。她抬起头,看到麦克斯维教授那张因为熬夜而浮肿的脸正对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蕙兰·莫恩!"他的嗓音沙哑而尖锐,听起来比平时更像是锉刀在刮铁皮,"你这一整夜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他深吸一口气,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弯腰去捡地上的羊皮纸,手指因为睡眠不足而微微发颤,"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蕙兰愣愣地看着他,她还处在昨晚的余震中没有完全抽离出来,脑子里满是猎人闭眼时嘴角的弧度。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还没挤出来,麦克斯维教授已经直起身,把那沓羊皮纸夹在腋下,用魔杖指着她的鼻子:
"那篇关于动物言语的论文,你弄清楚了吗?你昨天信誓旦旦说要去图书馆找,然后你人呢?我等到夜里十一点,你连个影子都没有!今天上午是我的课,你如果不能当着全班的面把那道频率解码法的原理给我讲清楚——"他用魔杖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发出清脆的"啪"声,"我就用戒尺打你的手心,一下都不会少。蕙兰,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蕙兰的视线缓缓地从麦克斯维教授的脸上移开了。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墙壁上那扇透进晨光的拱形窗上,窗外,格林皮英的七座尖塔正在晨曦中渐渐亮起来,塔尖的晶石折射出碎金般的光芒。她忽然想起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从水面下浮起来的泡泡一样,无声地、缓慢地升到了她的意识表层。
⑧
遗传。
蕙兰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攥着灵芝草的手指松了松,又攥紧了。她的脑子里闪电般地串联起了一连串的画面——麦克斯维教授办公室里那沓泛黄的论文,他说"我花了七年才完成那篇论文"时眉间那道深深的川字纹;他说"海伦拿走了最核心的那段频率解码法"时声音里掺着的那丝棉絮般的沙哑;他说"那门技能越来越像要彻底失传了"时镜片后面那两团黯淡的光。
可如果——蕙兰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如果那门技能根本就不是靠"学习"来传承的呢?如果它靠的是血脉?
麦克斯维教授说海伦当年只拿走论文看了三天,就把解码法抄走并且能够成功运用了。那样短的时间内,如果只是一种纯理性的知识迁移,绝无可能掌握到实操层面。可如果海伦本身就具备某种天赋,那段论文只是替她打开了那扇她已经隐隐触碰到的门呢?海伦的女儿——辛德瑞拉——如果她继承了母亲的魔法天赋,如果那种与动物言语的感知力是一种会遗传的、深植于血骨之中的东西——
"教授,"蕙兰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那双沾着血迹和泥土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麦克斯维教授,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您说的那门技能——它会不会根本就不是靠论文能传承的?"
麦克斯维教授被她突然冒出来的话噎了一下:"你……你说什么?"
"我是说——"蕙兰往前走了一步,潮湿的靴子在石砖上印下一个带着泥水的脚印,"如果海伦能掌握它,那是因为她本来就携带着那种能力。那门技能不是她在您论文里学会的,是她的血里早就有了,您的论文只是替她把那把锁捅开了。既然血里能携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带里别着的那根嫩枝,青绿色的枝条尖上三粒嫩芽正微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动着,仿佛有某种从地下深处传递而来的微弱脉动,正顺着枝干的脉络一泵一泵地往上涌。
"那就意味着它可以遗传。"蕙兰抬起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落进深水里,"海伦死了,但她的女儿还活着。那孩子叫辛德瑞拉。如果那门技能真的在失传,教授——那不是因为论文丢了,是因为那个掌握它的人的血脉被遗忘了。"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晨光从拱窗倾泻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石砖地面上铺开一道温暖的金色长条。麦克斯维教授张着嘴看着蕙兰,镜片后面的眼睛慢慢睁大了,那层因为睡眠不足而产生的浑浊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震惊与某种近乎惶恐的明亮。
蕙兰把灵芝草塞进袍子的口袋里,把腰带里那根嫩枝的位置又正了正,然后侧身从麦克斯维教授旁边挤了过去,朝着校长室的旋转石梯大步走去。她的脚步比方才更稳了些,靴子踩在石阶上"笃笃"作响,晨光追着她的背影一路攀升,将那身染了血渍和泥污的校服袍照得斑驳陆离。
她要去见校长。她要把灵芝草交给他,要告诉他猎人的事,要问清楚海伦当年究竟触碰了什么,要弄明白乌芝芝如今在何处。但更重要的是——她要把那条嫩枝好好地、完整地带回去,交给那个住在山脚磨坊西边第三间门口有山毛榉的、母亲已故父亲刚刚离世的女孩。那个女孩叫辛德瑞拉。而她,蕙兰·莫恩,可能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她父亲之外唯一知道那根树枝对那个女孩意味着什么的人。
旋转石梯载着她层层攀升,校长室那扇嵌着独角兽浮雕的橡木门越来越近。蕙兰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疲惫、酸楚和惊慌都压进肺腑深处,然后在门前站定了,抬手,叩响了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