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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仙女巫教母蕙兰

灰姑娘的仙女巫教母

格林皮英魔法学校的铜钟敲响了上午十点的报时,七座尖塔上的晶石同时震颤,将钟声均匀地播撒到校园的每一个角落。西翼三楼的一间教室里,麦克斯维教授正站在讲台后方,用一根橡木魔杖敲击着黑板上的配方图表,发出急促的"笃笃"声,像啄木鸟在树干上敲打晨鼓。

"复方汤剂的熬制关键在于月长石粉末的投放时机,"麦克斯维教授的声音干哑而锐利,像一把用久了的锉刀,"早一秒则变形不完全,晚一秒则药剂凝固成胶,整锅报废。你们当中但凡有谁在上学期末的实操考试里因为手抖而毁了一锅成品的,现在最好把耳朵竖起来——"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笑了几声。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上,蕙兰却全然没有在听。她今天早晨路过学校西侧的魔法田地时,顺手摘了一只小南瓜,那南瓜只有拳头大小,外皮泛着淡淡的琥珀色,是三年级地系魔法课种植的试验品种。此刻她正把那只南瓜托在掌心里,用食指的指甲轻轻刮着它的表皮,南瓜表面便随之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像石子投入水中时扩散的波纹。蕙兰的嘴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她半垂着眼帘,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翳,手指翻来覆去地把玩那只南瓜,仿佛教室里的一切——包括麦克斯维教授的嗓音、钟声、空气中漂浮的草药粉尘——都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那是她独有的专注方式。同学们私底下管蕙兰叫"跳级生",因为她在四年级就已经修完了五年级的所有理论课,她的魔咒实操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变形术更是连六年级的学长们都要来向她请教。但正是这种天赋,让她在课堂上常常显得心不在焉——她需要一只小东西在手边把玩,才能让自己的脑子不因无聊而彻底飘走。那只南瓜在她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琥珀色的表皮渐渐泛出温润的光泽。

"蕙兰。"

麦克斯维教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两个调,那只"笃笃"敲击黑板的魔杖顿住了。整个教室的学生齐刷刷扭头看向窗边的蕙兰,空气凝滞了半秒,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汤剂被骤然撤去了火源。

蕙兰抬起头,眼睛里的涣散迅速收拢,聚焦成一对清亮而镇定的瞳孔。她将南瓜轻轻扣在桌面上,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我在,教授。"

麦克斯维教授眯起那双被老花镜片放大了两倍的眼睛,镜片后面的目光像两枚针。"我刚才问你的问题,你听见了?"

蕙兰顿了一瞬,诚实地说:"没听见。"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窃笑。麦克斯维教授的颧骨上浮起两团不健康的红晕,他深吸一口气,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夹着冰碴子:"复方汤剂是怎么使人变形的?请你给我一个——尽可能精确的——答案。"

蕙兰闭上眼。她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蝴蝶收拢翅膀前的最后一下抖动。再开口时,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被秤称过重量。

"复方汤剂的变形原理在于它含有经过月长石粉末催化后的草蛉虫萃取液,这种萃取液能够暂时重塑饮用者的细胞记忆图谱。当药剂进入血液循环后,它会通过一种类催化反应,将饮用者体内原有的遗传印记覆盖为目标的遗传印记——"她停顿了一下,睁开眼,目光清澈而笃定,"这种覆盖是物理层面的,而非幻觉层面的。所以在变形期间,饮用者的体重、骨密度、甚至指纹纹路都会完全变为目标对象的特征,这个原理区别于幻身咒的视觉欺骗,也区别于变形术的形态重构,因为它不依赖施术者的意志维持,而是依赖药剂的化学成分自行运作。"

教室彻底安静了。那几个还在窃笑的学生闭了嘴,麦克斯维教授镜片后面的针一样目光微微松动了一点——那是他在极不情愿的情况下产生的一丝赞许,虽然这丝赞许很快就被他重新拧紧的眉头碾碎了。

"正确。"他干巴巴地说,"坐下。"

蕙兰没有坐下。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只琥珀色的南瓜,南瓜表面的涟漪已经消失了,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掌旁边,像一个等待被唤醒的小小世界。她抬头,直视着麦克斯维教授的眼睛,嘴角那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又重新浮了上来。

"教授,那你知道如何让我手中这只南瓜进行变形吗?"

麦克斯维教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的魔杖在讲台上重重一敲,震得粉笔盒跳了跳。"不能!"他的嗓音尖利起来,"蕙兰,我没有给你讲过吗?复方汤剂只能使人变形!它是针对哺乳类生物的药剂配方,植物和微生物的细胞结构完全不同,你难道连这么基础的知识都——"

"可是教授,"蕙兰打断了他,语调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会不会下雨,"我知道怎么做。"

她举起魔杖,那是一根九又四分之三英寸的樱桃木魔杖,杖芯是独角兽尾毛,通体泛着温润的浅褐色光泽。蕙兰对着桌面上的南瓜轻轻一划,嘴唇翕动,念了一句极短的咒语——那咒语的发音古怪,含混着某种像蛇吐信子般的"嘶嘶"声,教室里没有人听清她念了什么。

南瓜动了。琥珀色的表皮像活过来一般开始翻涌、伸展、收拢,那些细密的涟漪重新出现,但这一次不是同心圆,而是螺旋状的漩涡。南瓜的底部延展出四个细小的支脚,顶部向上拔起一座尖尖的塔,侧壁绽开一扇拱形的小窗,窗内甚至亮起了一团温暖的橙黄色光——它变成了一座钟表屋。那座屋子只有拳头大,精巧得像微雕艺人花费三年才能完成的作品,屋面上的"时钟"还在走动,指针"滴答滴答"地绕圈,从每一扇小窗里都能看到微缩的齿轮在咬合旋转。

教室炸了锅。学生们"哗"地站起来,后排的恨不得爬上桌子去看。麦克斯维教授的那张脸从猪肝色变成了灰白色,他盯着那座南瓜钟表屋,嘴唇哆嗦了几次,最终只挤出一句沙哑的话:"蕙兰·莫恩,你——你下课之后,去我的办公室,做一次——深刻的——检讨。"

办公室在东翼塔楼的四层,窗子正对着断崖下的峡谷。麦克斯维教授关上门,把走廊里探头探脑的学生隔绝在外面,然后转身面对蕙兰,两只手撑在堆满羊皮纸卷的书桌边缘,指节泛白。

"你知道你刚才在课堂上做的是什么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窗外呼啸的风声淹没,"你在一群三年级的学生面前,施展了一道未经审批的、非教材收录的、来源不明的变形咒语。你让一只南瓜变成了一座建筑。一座建筑!你知不知道变形术协会对于非生物质态的永久性重构有怎样的规定?你知不知道如果那座钟表屋的魔法残留被校务督导检测出来,给我带来的会是什么?"

蕙兰站在书桌前面,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谨而安静。她的眼睛垂着,盯着地面上一条裂缝的走向,没有说话。但她心里清楚,麦克斯维教授的愤怒其实只有三分是冲着她的"违规操作",剩下七分,是她方才那句"可是教授,我知道怎么做"——那句话戳破了一层薄薄的东西,那是教师面对一个在某些领域已经超越自己的学生时,难以名状的、混合着骄傲与恐惧的情绪。

麦克斯维教授唠叨了将近十分钟后,终于喘了口气,拉开抽屉取出一沓羊皮纸。那些纸页边缘泛黄,明显是多年前的旧物,纸张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字,字迹娟秀而有力,但许多地方被墨迹晕染过,模糊得难以辨认。蕙兰的眼角余光扫过去,她看到纸页顶端有一行标题——《巫师如何与动物言语》。

"教授,"蕙兰开口了,声音轻而谨慎,"这是什么?"

麦克斯维教授把那沓纸页放在桌面上,手指摩挲着泛黄的边缘,脸上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更沉重的表情取代。他沉默了数秒,才开口,嗓音像被砂纸打磨过:"这是我在二十年前撰写的一篇论文。关于巫师如何通过特定的咒语频率与动物进行跨物种交流。它从来没有被提交给任何学术期刊,也从来没有在课堂上讲授过。"

蕙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和好奇。"为什么不讲授呢?"

麦克斯维教授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眉心。那道深深的川字纹悬在他的额头中央,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因为这门技能已经失传了。"他顿了顿,"或者说,它正在失传。二十年前,我本来打算在完成最后一项实验数据之后就将这篇论文提交审查,但就在我即将完成的前一个月,一个学生把它偷走了。"

"偷走了?"

"她叫海伦。海伦·格蕾。"麦克斯维教授的声音里忽然掺进了一种蕙兰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像旧棉絮一样柔软而沙哑的情绪,"她是我当时最得意的学生,比你还聪明,比你还敢做。她在图书馆的地下密室里发现了这篇论文的手稿,拿去看了三天,第四天把原件还给了我,但是——她把其中最核心的那段频率解码法抄走了。她说她只是想自己试试,她答应我绝不外传。可一个月后她就因故被学校开除了,而那篇论文也因为缺少了核心解码段,彻底成了一纸废文。"

蕙兰的呼吸微微屏住了。海伦。她听过这个名字吗?好像听过,又好像没有。魔法学校的档案室里或许尘封着很多被遗忘的名字,但麦克斯维教授此刻的表情告诉她,这个名字对他而言从未被遗忘过。

"那……"蕙兰试探着问,"您为什么不重新推导那段解码法呢?您当初既然能写出来——"

"推导?"麦克斯维教授苦笑了一声,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蕙兰,我花了七年才完成那篇论文。那段频率解码法是我在第四年偶然发现的,它需要一种特定的、近乎直觉的状态才能捕捉到。海伦拿走了它之后,我再也没有复现成功过。那门技能就像一把钥匙,海伦带走了钥匙,而我连锁孔都找不到了。"

他停顿了很久,窗外的风把枯枝的阴影投在桌面上,摇摇晃晃的。最后他低声说:"而且现在,我越来越觉得,那门技能可能真的要失传了。彻底地、永远地。"

蕙兰站在那片摇摇晃晃的枯枝阴影里,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教授,我去图书馆帮您找。"

麦克斯维教授抬起眼,镜片反着窗外的白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图书馆。"蕙兰的脊背又挺了起来,那股在课堂上镇住所有人的笃定重新回到了她的眉眼之间,"格林皮英的图书馆有七层,地下一层是禁书区,地上六层是常规藏书。我听说地下一层还套着一层更深的旧藏书室,叫'湮没之廊',里面收录的是一百年前魔法世界统一编目前的所有孤本和手抄本。如果海伦当年是在图书馆里找到您的论文的,那么那段解码法极有可能出自湮没之廊的某本古籍。我去把它找出来。"

麦克斯维教授张了张嘴,似乎想要阻止她,但最终只挤出一句干哑的:"湮没之廊的入口不在任何地图上,它的开启方式——"

"我会找到的。"蕙兰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如果我找不到,那它本来就该失传。但如果它不该失传,我就会找到它。"

她转身走向门口,袍角旋起一小片风。麦克斯维教授在她身后喊了一声什么,她没听清,或者说她没有停下来听。她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格林皮英魔法学校的图书馆坐落在校园正中央,是一座圆形穹顶的巨石建筑,占地约莫半英亩。它的藏书量据说超过了魔法部档案馆的四分之三,书架排列成同心圆的结构,从最外围的"初级入门"到最核心的"高阶理论",每一圈都对应一个难度层级。但蕙兰知道,真正的秘密不在那些同心圆里——她在二年级时就从一本已经绝版的校史笔记里读到过,地下一层的禁书区下方还隐藏着一层空间,那就是"湮没之廊",入口会随机出现在禁书区的某个书架之间,只有具备特定资质的人才能在特定的时刻感知到它的存在。

蕙兰穿过图书馆的旋转门,守门的老管理员塔克先生正缩在柜台后面的扶手椅里打盹,一只圆滚滚的灰猫蜷在他的膝盖上,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抽动。蕙兰轻手轻脚地绕过柜台,沿着螺旋石梯走向地下一层。

禁书区很暗,天花板上漂浮着几团昏黄的荧光球,光芒有气无力地悬在半空中,勉强照亮了书架之间的过道。蕙兰从第一排书架开始,用指尖依次滑过每一本书的书脊,她的指尖带着微微的魔力震颤——这是她自创的探测法,如果湮没之廊的入口附在某本书上,那本书的魔法残留必然会与周围的藏书不同。

她一排一排地找过去。第二排,没有。第三排,没有。第五排,有几本书的残存魔力微微波动过,但那是普通的保护咒,与湮没之廊无关。第七排。第十排。蕙兰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下午三点一刻。她已经找了将近两个小时。

第十五排。第二十排。第二十二排,走到尽头是一面光秃秃的石头墙壁,墙上嵌着一个废弃的烛台,烛台上积着厚厚的灰。蕙兰伸手摸了摸那面墙,冰冷的石面毫无反应。她退后一步,环顾四周,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从哪条过道走进来的——她找不到那个入口了。

禁书区的过道在交错中悄然变换了结构。这是图书馆自身的保护魔法,每过一段时间,书架之间的通道就会重组一次,如果不熟悉规律就会被困在里面。蕙兰回头望向来路,原本应该通向螺旋梯的走廊变成了一排陌生的书架,书脊上那些烫金的标题她用眼角余光扫过去,全是她从未见过的冷僻语言。

她出不去了。

萤火球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那是它们在随着日光一并减弱。禁书区没有窗户,但从地面透进来的自然光量已经明显减少了——天色正在暗下来。蕙兰听到头顶传来"咔嗒"一声响,是旋转门落锁的声音。塔克先生下班了。

她拔出魔杖,杖尖朝上聚起一团明亮的白光,照得整条过道亮如白昼。她快步走回那面石墙前,又一次伸手去摸——还是没有反应。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拐过两个弯,又遇到一面石墙。再拐,又是死路。禁书区的通道像一条活着的蛇,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缩它的身体,把闯入者困在腹腔深处。

蕙兰咬住下唇。她跑到禁书区中央那处相对开阔的圆形空间,举起魔杖对准头顶的天花板,杖尖喷出一簇烟花——红色的,明亮的,炸开时带着尖锐的哨音,那是格林皮英学校通用的求救信号。烟花撞上天花板,溅开成无数流火,照亮了四面八方的书架,烧灼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的气味。

她等了三秒。五秒。十秒。没有回应。上面的楼层静悄悄的,塔克先生早走了,学生们这个时间应该都在食堂吃晚餐,图书馆大厅里空无一人。她的求救烟火被淹没在七层石质穹顶之下,就像一粒火星掉进了深海。

蕙兰垂下魔杖,烟火渐渐熄灭,灰烬飘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她站在原地,四周的书架投下长长的阴影,将她的身形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碎片。禁书区的温度在下降,萤火球已经暗成了微弱的磷光,像将死的鱼眼。

她在黑暗中闭了闭眼。然后她对自己说:怕什么,蕙兰·莫恩,你四岁就把家里的壁炉点着了,五岁让一只死掉的麻雀飞回来了,你从来没有被任何一扇门困住过。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最近的那扇门上——禁书区的铸铁大门,厚重,冰冷,此刻锁舌死死地卡在门框里,外面还挂着塔克先生那串银色的钥匙锁。普通的开门咒打不开它,那扇门被施加了"闭锁永固咒",从内部强攻只会让门板变得更厚更沉。

蕙兰盯着那扇门看了十秒钟。她的脑子里飞快地翻动着所有她学过的、偷看过的、自己琢磨出来的破解类咒语,但没有一个适用于这种级别的永固锁闭。她没有魔力强到可以直接轰开它,她也没有足够的炼金材料来配一剂融锁药剂。

但她有别的办法。

蕙兰举起魔杖,杖尖对准门板。她换了一个角度去想——如果我不能让门消失,我可以让门变成别的东西。她闭上眼,回忆起今天早晨那只南瓜变成钟表屋时用的咒语。那段咒语的本质是"形态置换",它不依赖等级压制,而依赖她对物质本性的深度理解。南瓜能变成钟表屋,铁门为什么不能变成水?

她深吸一口气,念出咒语。这一次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那含混的嘶嘶声在空旷的禁书区里回荡开来,像蛇在黑暗深处缓缓游动。铁门的表面开始波动,先是像热浪中的铁水一样震颤,随后从门板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开一层水纹——铁变成了水,液态的、晶莹的、从门框上垂落下来如一面银色的瀑布。

蕙兰屏住呼吸,猫腰从水瀑布的下沿钻了出去。水幕擦过她的后背,冰凉而柔软,像一条巨大的透明舌头舔过她的袍子。她翻了个滚,落在图书馆大厅的地板上,膝盖磕得生疼,但她顾不上——身后传来"轰"的一声闷响。

水瀑布没有停住。那扇门被置换为水之后,它的"门"的概念还在,水量的体积在形态置换的余波中还在持续膨胀。水流从门框里涌出来,漫过禁书区的台阶,扑上图书馆大厅的石质地砖,速度越来越快,像溃堤的洪流。蕙兰慌忙爬起来,魔杖划了个急转的弧线,念出"收束咒"——那是一道地系魔法的变体,用于缩减液体的扩散范围。她连念了三遍,额头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水流才终于在淹到第二排书架底部时勉强止住了。

地砖上汪着一层两指深的水,禁书区的台阶变成了小型瀑布,好几本低处书架上的书被泡湿了封面。蕙兰弯腰查看那些被浸的书页,赶紧使出干燥咒一页一页地抢救,总算在最后关头保住了大多数。她累得瘫坐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后背抵着书架,大口大口地喘气,袍子的下摆湿透了,头发也被水溅得黏在额头上。

还没等她喘匀这口气,图书馆大厅的旋转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一个穿着校务长制服的矮个子女巫冲进来,一眼看到满地狼藉和瘫在书架边的蕙兰,脸色刷地变了:"蕙兰·莫恩!你在这里做什么?校长让你马上去他办公室!马上!"

蕙兰是被拖着跑出图书馆的。那女巫攥着她的胳膊,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咔嗒咔嗒"声,蕙兰的腿还在发软,湿透的袍角一路甩着水珠,在走廊里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水痕。她的脑子还是懵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撞,耳膜里满是血液奔涌的轰鸣。

她们穿过门厅,绕过石像鬼喷泉,爬上主楼那道旋转的巨型石梯。石梯的台阶在脚下自动升降,将她们一层一层地送上塔顶。蕙兰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但心跳还是快得发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淋淋的袍子,又看了看前面那扇越升越近的、嵌着银色独角兽浮雕的校长室大门,某种不祥的预感像冰水一样从她的脚底往上漫。

石梯停住了。矮子女巫松开蕙兰的胳膊,朝那扇大门努了努嘴,转身咚咚咚地跑下了楼,高跟鞋的声音迅速远去,消失在石梯的旋转之间。

蕙兰站在校长室门口。橡木门板很厚,隔音效果向来很好,但她因为魔法天赋异禀,耳力比常人敏锐得多——此刻她清晰地听到了门缝里漏出来的、压低了嗓音的对话声。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才找到当年被我们学校开除的两位学生海伦和乌芝芝的下落。"

说话的嗓音苍老而疲惫,带着校长特有的那种仿佛永远在头疼的尾音拖腔。蕙兰认得这是安德伍德校长的声音。她屏住呼吸,侧身贴在门边的墙壁上,连湿透的袍子贴着小腿的冰冷触感都不敢动一动。

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低沉、粗粝,像是砂石在铁皮上摩擦:"海伦被开除后在乡下并未安分守己。她一直在试图复原某种她在学校里接触过的秘术——据当地巫师的报告,她的实验造成了三起牲畜的异变和一片农田的常年枯萎。去年冬天的一场暴风雪里,她死于分娩。产下一名女婴后,当场身亡。"

停顿。蕙兰听见门内有人叹气。

"至于乌芝芝。"那粗粝的声音继续道,"海伦的同窗,一同被开除的那一个。她没有像海伦一样选择隐遁乡间。我们的情报显示,她在被开除后的第三年就补全了那本当年被收缴的古籍——就是那本记载着生命置换术的残本。从那以后她就一直暗中蛰伏,像一条盘在暗处的蛇。她想要拿到世间最古老的黑魔咒,而据我们所知,她距离那个目标已经很近了。"

安德伍德校长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金属般冰冷的困惑:"那么你告诉我——你怎么能接受当年就这么把她开除?你怎么能容忍一个这样危险的学生,只凭一张处分通知单就让她离开了学校的监管范围?你为什么没有把她留下来——关起来——或者至少,让我们知道她究竟有多危险?"

蕙兰的手握上了门把手。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脑子却出奇地清醒。海伦。乌芝芝。开除。暴风雪。产妇身亡。一个女婴。这些碎片在她的脑海里飞速旋转着,拼出一幅她还没看清全貌的图景,但那图景的边缘已经锋利得让她脊背发寒。

她推开了门。

校长室里的两双眼睛同时转向她。安德伍德校长坐在他那张巨大的高背椅上,花白的胡子垂到胸前,手边放着一根乌黑的魔杖。另一个说话者背对着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看不清面容。

蕙兰跨进门,湿漉漉的鞋子在昂贵的地毯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痕。她挺直了脊背,下巴微微扬起,直视着校长的眼睛,声音虽然还带着奔跑后的喘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在禁书区的书里找到了那些黑魔咒的记载。海伦

和乌芝芝当年触碰过的那些东西,现在依然躺在图书馆的地底下,等着下一个好奇的人去翻开它们。"

  她的语速很快,快得几乎有些咄咄逼人,但她的目光没有闪躲。"您问那位先生怎么能接受开除她们,可我想问的是——"她顿了顿,手掌在袍侧攥紧了一瞬,"您怎么能接受把那些黑魔咒留在学校里,像一枚没有引信的炸弹一样搁在那里,不销毁、不封印、不警告任何人,然后等二十年后一个三年级的女孩自己从书缝里把它们翻出来?"

  安德伍德校长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深灰斗篷的那个人终于转过了头——蕙兰只来得及看清一截瘦削的下颌和一双墨绿色的眼睛,那眼睛冷得像冬天结冰的湖,湖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裂开。

  ⑪

  沉默在校长室里凝固了足足有五六秒。安德伍德校长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蕙兰。他的身量很高,肩背虽然佝偻着,但那股压人的气势依旧沉甸甸地罩下来。

  "蕙兰·莫恩。"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今晚,你未经许可进入禁书区,在图书馆内施展高危变形咒语,造成财产损失,以及对校务保密条例的严重违反——这三条,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你在接下来的六个学期里每天关禁闭。但我给你一个更直接的选择。"

  他拿起桌上那根乌黑的魔杖,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圈。圈中的空间像水面一样漾开,浮现出一幅发光的立体地图——那是学校北面的一大片密林,枝叶纠缠如蛛网,林间有十几条暗红色的细线交错穿行,标注着"高危生物活动区"。

  "德沃森林。"安德伍德校长的声音冰冷如锉,"今夜,你下水图书馆,穿过那条连接图书馆地下排水道和森林溪流的水路,进入德沃森林的深处。你要在那里找到一种叫'灵草'的草药——叶呈三裂

,夜间会发出银蓝色的荧光。摘到它,带回来给我。这件事办成了,今晚闯的祸可以一笔勾销。办不成……"

  他顿了顿,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幽暗的光:"办不成,你就留在森林里,直到你自己找到出来的路。这是惩罚,也是测试。蕙兰,你要记住——格林皮英从来没有白白放过任何一个触碰过黑魔咒的学生。海伦没有,乌芝芝没有。你,也不会有。"

  蕙兰的喉咙动了动。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朝校长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出了校长室。那扇镶着独角兽浮雕的橡木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走廊里空荡荡的,石梯安静地停在她脚边。蕙兰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袍角和还在滴水的魔杖,忽然觉得身上那些冰冷和疲惫都退去了,胸腔里只剩下一团被愤怒和好奇同时点燃的火。她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脚步很轻,但在空旷的石头走廊里,回声却传了很久很久。

  德沃森林。灵草。下水道。还有那些她刚刚在校门口听了一半的名字——海伦、乌芝芝、生命置换术、黑魔咒。她有一种预感,今夜她走进那座森林之后,找到的绝对不会只是一棵发光的草药。

  她加快了脚步。靴子踩过湿漉漉的地砖,水渍一路向西,通往图书馆地下那道幽暗的、张着嘴的排水口。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格林皮英的尖塔在星空下投出七个黑色的剪影,像七根指向秘密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