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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灰姑娘母亲难产遇害的阴谋

灰姑娘的仙女巫教母

暴风雪肆虐着格林皮英山脉以北的荒原,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惨白。风卷着碎雪如刀锋般切割空气,将整个世界割裂成无数流动的碎片。在云端之上,站着一个黑袍女巫,她的袍角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却始终不曾被吹起半分,仿佛那墨色的布料本身就有千钧重量。她叫乌芝芝,今夜是她毕业后的第一百三十七个雪夜。

她低头俯瞰着山脚下一间孤零零的木屋,屋中燃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火光透过结满冰花的窗子映出一团模糊的暖意。乌芝芝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凝着一粒幽蓝的光点,像一只蛰伏已久的毒虫。她轻轻一弹,那光点便坠了下去,穿过雪幕,穿过屋顶的茅草,准确无误地没入了产妇的胸口。

一道闪电凭空炸响,将整间木屋照得惨白如纸。屋内传来一声凄厉的短促尖叫,随即归于沉寂。与此同时,一声婴儿的啼哭撕裂了夜的寂静——那哭声又尖又亮,像一把新淬的匕首,刺穿了暴风雪的重重帷幕。产妇海伦的身体缓缓滑下床榻,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残留着最后一瞬的惊愕,而她的双臂却已经本能地向前伸着,仿佛仍在试图拥抱那刚刚离开自己身体的孩子。

辛德瑞拉出生了。啼哭的婴孩被接生婆慌乱地裹进一条粗糙的羊毛毯中,她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不知道那一夜闪电的颜色,更不知道云端上那个黑袍女巫嘴角微微勾起的弧线。乌芝芝看着那间在暴风雪中摇摇欲坠的木屋,伸手拢了拢兜帽,转身踏入了云层的更深处。

风雪渐歇,黎明的光从厚重的铅云缝隙中漏下几缕灰白色的亮斑。乌芝芝的身形从半空中缓缓降下,黑袍的衣摆拖过积雪的屋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飘落在格林皮英魔法学校西侧外墙的阴影里,背靠着爬满枯藤的古老砖石。

这所学校矗立在断崖之上,七座尖塔刺向天空,塔尖镶嵌的魔法晶石即使在阴天也泛着莹莹的冷光。主楼大门两侧的石像鬼雕像被雪覆盖了大半,只露出狰狞的眉眼和半张着的、仿佛随时要吐出火焰的嘴。乌芝芝抬头望着那扇熟悉的铸铁大门,门楣上镌刻着校训——“真理永在咒语之后”。她记得自己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踏进这扇门时,曾觉得这句话充满了智慧的芬芳,如今再读,却只尝出铁锈般的苦涩。

她贴着墙根缓缓移动,积雪没过她的脚踝,却浸不透她的袍子。墙角有一丛冻僵的荆棘,她将自己蜷缩进荆棘投下的狭窄阴影中,像一只收敛了翅膀的夜枭。从这里可以望见教务处塔楼的窗户,那扇圆窗里还亮着灯,有人彻夜未眠。

乌芝芝盯着那扇窗,指尖不自觉地抠进砖缝,指甲缝里渗进冰凉的雪末。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从海伦身上汲取的生命力还在缓慢流淌,温热而陌生,像偷来的火种藏在胸腔里,每一次跳动都提醒着她方才做过的事。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腑,将那股温热压下去几分。

就在此时,一阵古怪的风从塔楼方向旋来,打着回旋掠过操场,卷起地面的浮雪。那风中裹着一片羊皮纸,纸页边缘还带着焦痕,像被什么力量匆忙驱逐出来的。羊皮纸飘飘摇摇地飞过空荡荡的魁地奇球场,越过结了冰的喷泉池,最终一头栽进了乌芝芝脚边的雪地里,纸面朝上。

乌芝芝低头,目光落在那张传单上。羊皮纸被雪水洇湿了一角,但墨迹依然清晰可辨。这是一张开除处分通知单,格式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烫金的校徽纹章在纸页顶端,下面两栏分别印着两张照片。

左边那张是她自己。照片里的乌芝芝穿着四年级的校服,深灰色长袍,银质领针别得一丝不苟,头发梳成整齐的发髻,嘴角挂着标准的、恭顺的微笑。那是三年前教务档案里留存的证件照,照片里的女孩眼睛亮而温驯,全然看不出此刻蜷缩在墙角的女巫眼中翻涌的暗潮。

右边那张照片上的人,乌芝芝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那是海伦。今晚刚刚去世的海伦。照片里的海伦比实际年龄显得更年轻些,红棕色的卷发蓬松地披在肩头,眉眼弯弯地笑着,那种笑是乌芝芝曾经见过的——在图书馆角落里,海伦将一本禁书悄悄推到她肘边时,脸上就是这种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慷慨,仿佛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都该被分享,仿佛善意永远不会招致祸端。

通知单的正文用了正式的、冷冰冰的官方措辞:“经校务委员会审议决定,海伦·格蕾与乌芝芝·莫恩,因违反校规第七条及第十三条,性质严重,影响恶劣,即日起予以开除处分。所修全部学分作废,魔法执照申请资格永久取消……”下方是校长的签名,那签名带着魔法的防伪暗纹,在雪光下泛着微弱的金芒。

开除的原因没有写明。那两行空白像两张合不拢的嘴,欲言又止地悬在纸页中央。乌芝芝知道为什么没有写明,因为写不出的理由才是真正的原因——那些发生在午夜塔楼里的、关于黑魔法起源的追问,那些被教务长称为“危险的好奇心”的对话,还有她和海伦共同发现的那本缺了七页的古籍。有些真相不需要白纸黑字,一张盖了印的羊皮纸就能把两个人的人生碾成齑粉。

开除处分通知单在雪地上微微卷曲着边缘,乌芝芝没有伸手去捡。她只是看着,看着自己的照片上那个温驯的少女,看着海伦照片上那个天真的笑容,感觉胸膛里偷来的那团火正在急速冷却。

她记得接到通知单那天的情景。那天也是冬天,雪没有今夜这么大,但风同样冷。她和海伦被叫到校长办公室,两张纸推到面前,校长甚至没有抬眼看她们。海伦当场哭了,眼泪掉在羊皮纸上把墨迹洇开,她伸手去擦反而越擦越模糊。乌芝芝没有哭,她只是把通知单折好塞进口袋,走出门时脊背挺得笔直,走到走廊尽头才弯下腰来,扶着墙吐了。

那之后海伦回了家,嫁给了一个山脚下的磨坊主,再没有碰过魔法。乌芝芝也回了家,但她没有嫁人,她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把那些被学校禁止的知识一页一页从记忆里挖出来,重新拼凑,重新咀嚼。她用了三年时间补全了那本古籍缺失的七页,又在第四年找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她需要一道引子,一道鲜活的、刚刚剥离母体的生命力,来点燃那门被诅咒的技艺。

于是就有了今夜。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碎雪落在羊皮纸上,将两张照片一点点覆盖。乌芝芝看着海伦的脸被雪粒模糊、变白、最终消失在纸面之下,她的喉咙发紧,却流不出一滴泪。她已经很久没有流过泪了,眼泪那种东西,在被开除那天的走廊尽头就已经流尽了。

她缩在墙角,荆棘的枯枝划过她的黑袍,发出细微的“嘶啦”声。格林皮英魔法学校的晨钟响了,六下,悠长的铜音穿过雪幕,震得塔尖的晶石微微颤动。窗户里的灯灭了,有人熄了烛火。再过一会儿,低年级的学生会醒来,食堂里会飘出热可可和烤面包的香气,那个曾经属于她的座位上会坐着另一个女孩,那女孩不会知道三年前有两个学生被赶出校门,不会知道今夜山脚下有个产妇无声地死去,更不会知道此刻墙角阴影里藏着一个女巫,她黑袍下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乌芝芝慢慢站起身,积雪从她的袍摆簌簌落下。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被雪掩埋大半的通知单,转身走向断崖的方向。风从谷底涌上来,吹起她的兜帽,露出一张苍白而消瘦的脸。她的眼睛是墨绿色的,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水,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裂开。

她要去山脚下那间木屋。那里有一个刚出生的女婴,母亲死了,父亲是个粗心的磨坊主,那孩子会被取名辛德瑞拉,会被继母和两个姐姐欺负,会在许多年后的一个雪夜里需要一位仙女教母。乌芝芝要成为那个教母。她要看着那个孩子长大,要给她一双玻璃鞋,要送她去王子的舞会,要做所有童话里教母该做的、美丽而善意的事情。

因为海伦也会这么做。如果海伦还活着,她一定会这么做。

乌芝芝在断崖边停下脚步,晨光从云隙中漏出第一道金线,照在她黑袍的肩头。她抬手,用指尖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成一颗水珠。那颗水珠是温的,不知道是雪化了,还是她偷来的那团火还没有完全熄灭。

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断崖。黑袍在风中展开如巨大的蝠翼,向着山脚那间屋顶还积着昨夜新雪的木屋滑去。她身后,格林皮英魔法学校的钟声还在响,一声接着一声,沉闷而遥远,像某种东西正在被一锤一锤地钉进棺木里。

而那张开除通知单终于彻底被雪埋没了。照片上两张年轻的脸沉入白色的寂静之中,一个永远留在了今夜,另一个将要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活成两个人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