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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仙女教母的南瓜马车水晶鞋

灰姑娘的仙女巫教母

蕙兰在山路上走了整整两个时辰。那条从格林皮英通往山脚磨坊的路比她预想中更加崎岖,离开学校管辖范围的结界之后,路面就从平整的碎石道变成了坑洼的土径,前几日积雪融化留下的泥泞混着腐叶和断枝,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她袍子上的血渍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硬痂,腰带里别着的那根嫩枝倒还鲜绿,嫩芽顶端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在晨风里悄悄舒展着身子。

  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那座磨坊。灰扑扑的木制水轮半截浸在溪流里,桨叶边缘长着墨绿色的青苔,在缓慢的水流推动下"吱呀吱呀"地转动着,声音沉闷而规律,像一头年迈的老兽在缓缓呼吸。磨坊西边第三间屋子果然立着一棵老山毛榉,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拢,树冠蓬蓬勃勃地撑开一片阴翳,枝头还挂着去年秋天残留的几片枯叶,在午后的风里摇摇欲坠。

  蕙兰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树皮上刻着一道浅浅的印记——像是有人用小刀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海"字,笔画被风雨侵蚀了大半,但依稀可辨。她指尖触到那道刻痕时,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滋味的酸软。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那间木屋的门前,抬手叩响了门板。

  没有人应。她又叩了一次,门板发出空洞的回响。蕙兰皱了皱眉,侧耳贴在门缝上听,里面确实安静得不像有人在。她绕到屋侧,从一扇蒙着灰的窗子往里望,只见一张方桌、两把木椅、灶台上放着一口冷掉的铁锅,灶膛里只剩一层白灰。屋里陈设简陋得近乎寒酸,墙角堆着几袋面粉,窗台上放着一个粗陶罐,罐里插着一把已经干枯的野花。

  蕙兰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屋后传来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她循着声音绕过屋子,看到屋后的小院子里蹲着一个女孩,膝盖蜷在胸前,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着。女孩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裙子,裙摆上打着几个颜色不一的补丁,脚上是一双鞋底磨薄的布鞋,后跟处已经露出了线头。她脚边的泥地上有一小片被泪水洇湿的痕迹,深色的圆点落在灰土里,像来不及融化的雪。

  蕙兰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低头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女孩,看到她后颈上一缕打着结的棕色头发从破旧的发绳里散出来,看到她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臂上沾着面粉和草屑。蕙兰忽然觉得喉头发紧——这个女孩就是辛德瑞拉。那个父亲在临死前攥着一根树枝不肯松手的辛德瑞拉。那个一出生就没了母亲、今夜又在同一场意外里没了父亲的辛德瑞拉。

  蕙兰还没来得及开口,远处山丘那边传来一阵热闹的钟鼓声,夹杂着人群的喧哗和马蹄得得的脆响。蕙兰循声望去,只见磨坊以东那条通往城里的官道上,一辆接着一辆马车正浩浩荡荡地朝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方向驶去。那些马车挂着绸缎的帷幔,车身绘着各色纹章,车夫们扬着鞭子吆喝开道,车窗里时不时探出年轻女孩缀着珠花的脑袋,兴奋地朝两边张望着。蕙兰听到风中飘来零碎的对话片段——"王子选亲"、"今晚的舞会"、"全城的姑娘都去了"——那些声音轻快得像飘在空中的肥皂泡。

  蹲在地上的女孩猛地抬起了头。蕙兰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十五六岁的年纪,五官纤细而秀美,鼻梁上撒着几粒浅褐色的雀斑,一双眼睛大而深,眼睫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珠,但那双眼睛此刻正定定地望着官道上络绎不绝的马车队伍,里面翻涌着一种混合了渴望、哀伤与自厌的复杂神情。她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裙摆的补丁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②

  蕙兰还没来得及开口叫她的名字,木屋正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绛紫色丝绒长裙的女人走出来,她身材高壮,方下巴上有一颗显眼的黑痣,头发盘成紧绷的髻,鬓角一丝碎发都没有。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珠光宝气的女孩,一个穿金线绣花的鹅黄裙子,一个披着粉色的绸缎披肩,两人手里各自攥着一把小扇子,头抬得高高的,下巴几乎要戳到天上去。

  穿绛紫色裙子的女人是辛德瑞拉的继母。蕙兰只消一眼就做出了判断——那个女人的目光扫过院子时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挑剔和冷漠,她的视线在辛德瑞拉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就径直跳过去了,像掠过一件碍事的旧家具。

  "辛德瑞拉,你给我听着。"继母的声音尖利而干燥,像是砂纸在打磨铁皮,"我们要去王宫参加今晚的舞会。厨房里的碗碟还没洗,灶台上的灰要清干净,壁炉旁的柴火劈好了码整齐,天黑之前要是让我看到一件没做完的事——"她顿了顿,嘴角往下一撇,"你知道后果。"

  辛德瑞拉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灰土,她垂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是母亲……我也想去……城里所有的姑娘都去了……"

  两个姐姐同时笑了出来。穿鹅黄裙子的那个用扇子掩着嘴,笑声从扇子后面漏出来,像细碎的玻璃渣:"你?你去做什么?连一条像样的裙子都没有,你要穿着你那块补丁抹布站到王子面前吗?"穿粉色披肩的那个跟着附和:"就是,别去了给咱们家丢人。好好在家待着,说不定还能替我们把剩菜热一热呢。"

  继母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种带着冰碴子的目光上下扫了辛德瑞拉一遍,便转身领着两个女儿上了门口那辆已经等了好一会儿的马车。车夫扬鞭,马匹打了个响鼻,车轮碾过泥地驶上了官道,汇入那些浩浩荡荡驶向王宫的车流之中。辛德瑞拉站在小院门口,一直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山丘的拐弯处,才慢慢收回目光。她的肩膀又塌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架,软软地靠在门框上,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她那件缀满补丁的裙子上。

  ③

  蕙兰从屋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她走近辛德瑞拉的时候,靴子踩到了一根干枯的树枝,"咔嚓"一声脆响。辛德瑞拉惊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一双泪眼警惕地望向蕙兰,同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住了门框。

  "你是谁?"辛德瑞拉的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但又透着一种警觉,"你不是这儿的人,我从没见过你。"

  蕙兰在她面前站定,打量着她被泪水冲出道道白痕的脸颊。她比蕙兰矮了半个头,整个人纤细而瘦弱,手腕细得像一截竹竿,可那双眼睛虽然肿着、红着,却有一种蕙兰在一瞬间就捕捉到的、异样的清亮——那种亮光不是眼泪的反光,它从瞳仁深处透出来,像一束在很深的井底静静燃烧的火。

  蕙兰从腰带里取出了那根嫩枝。枝条上的三粒嫩芽已经比两个时辰前张开得更大了些,青绿色的芽尖微微朝外舒展,像三只刚刚睁开的小眼睛。她双手捧着那根枝条,朝前递了递,声音放得很轻很柔:"这是你父亲让我带给你的。他——他昨晚在德沃茨森林里摘的,他说这是他出门前答应你的——枝头的第一根枝条。"

  辛德瑞拉的视线落在那根嫩枝上,先是一怔,随即她的眼眶猛地又红了。她没有立刻接,而是伸出手,指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颤抖地靠近那根枝条,碰到了最顶端的那粒嫩芽。就在她指尖触到芽尖的一瞬间,那三粒嫩芽几乎同时"嘭"地微微弹开了一点点,像是认出了某种熟悉的温度。

  "他……他在哪儿?"辛德瑞拉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绷紧的线。

  蕙兰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辛德瑞拉,目光里的很多东西没说出来,但辛德瑞拉读懂了。女孩的嘴唇抖了一下,下巴上那颗来不及滚落的泪珠终于坠了下来,砸在她手背上。她接过了那根枝条,紧紧地攥在掌心里,像她父亲昨夜攥着它一样用力。她把枝条贴在胸口,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动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把所有声音都压进胸腔里。

  过了好一会儿,辛德瑞拉才抬起头来。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望着官道上那已经看不见尾迹的马车流,低声说了一句,声音破碎而柔软:"我真想去看看……我就想看看皇宫是什么样子的,看看那些跳舞的人,听听那些音乐……我从来没有参加过舞会,从来没有。我总是被留在家里,一个人,守着这间空屋子。"

  ④

  蕙兰看着她侧脸上那抹在夕阳余晖中渐渐变淡的泪痕,忽然伸出手,轻轻覆住了辛德瑞拉攥着树枝的那只手。辛德瑞拉微微一怔,抬起头来望着蕙兰,眼神里有讶异,也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期待。

  蕙兰清了清嗓子。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不会让这个女孩觉得荒唐,但那些话就这么顺着喉咙涌了出来,像憋了太久的水终于冲开了闸口。"辛德瑞拉,"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加笃定,"我其实……我是一个仙女。格林皮英魔法学校的学生,但我在学的东西远远超过寻常的课程。我今晚来找你,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教我一件很重要的事。关于如何与动物沟通,用那些藏在血脉里的、不必通过咒语和论文就能传递的言语。"

  辛德瑞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蕙兰身上那件虽然沾着泥渍和血痕但质地明显与寻常布料不同的校服袍子,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蕙兰继续说下去,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踩在很薄的冰面上,小心而郑重:"你的母亲,海伦·格蕾,她曾经是格林皮英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她掌握了一门特殊的能力——与动物言语。这种能力不是从书上学来的,是藏在她的骨血里的。后来她离开了学校,再后来……她生下了你。辛德瑞拉,那种能力有很大可能会遗传给你。你也许自己都没意识到,但你的身上流着你母亲的血,你有可能——你很有可能——天生就懂得那些言语。所以我想请你教我。不是用论文教我,是用你身体里本来就有的那些东西教我。"

  辛德瑞拉沉默了。她把那根嫩枝小心地别进自己裙子的腰带里,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蕙兰。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棕色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她的眼睛在那片光晕里亮得惊人。她开了口,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种刚刚凝结成的、坚硬的决心:

  "我可以教你。但是——"她顿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裙摆的补丁边缘,目光越过蕙兰的肩头望向远处那座在晚霞中泛着金光的宫殿穹顶,"你必须先用魔法帮我参加今晚的舞会。我要去那里,哪怕只有一个晚上,哪怕只有一支舞的时间。你帮我进去,我就把我会的东西全部教给你。"

  ⑤

  蕙兰看着辛德瑞拉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渴望太浓烈了,浓烈到像某种滚烫的、正在沸腾的液体要从眼眶里溢出来。蕙兰一瞬间想到了昨夜那个猎人攥着树枝的手,想到了他闭眼前嘴角那个笑容。她怎么拒绝得了?面对这个刚刚失去母亲十五年、又在昨夜失去父亲、被继母和姐姐锁在这间空屋里日复一日做着粗活的女孩子,她怎么说不出口?

  蕙兰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坚定。"可以。我答应你。我用魔法帮你参加舞会。"她停顿了一下,抬起魔杖在两人之间划了一道发光的弧线,"但我有一个条件。我只有这一个晚上的时间向你请教那门技能——明天天亮之后,我有非回学校不可的事。所以你必须答应我,在午夜十二点之前回来见我。午夜一到,所有的魔法都会失灵。马车会变回南瓜,车夫会变回小狗,你的裙子会变回旧衣裳,水晶鞋会消失。如果你留在王宫里过了十二点——"蕙兰的声音沉了沉,"你会赤身裸体地站在全城的贵族和王子面前。你明白吗?"

  辛德瑞拉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但她几乎没有犹豫,就把下巴朝下一沉,用力地点了头。"我明白。我保证,十二点之前我一定回来。"

  蕙兰望着她脸上那道因为用力而绷紧的颌线,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这个女孩长到十五岁,从来没有穿过一条像样的裙子,从来没有被人郑重地邀请去过任何一场宴会,她答应得那么快、那么干脆,是因为她太想要了——太想要哪怕只有几个小时的、被当作一个完整的、值得被看见的人来对待的时光。

  ⑥

  蕙兰举起魔杖。樱桃木的杖尖在暮色中聚起一团银白色的光芒,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院墙角落里那只半埋在干草堆里的老南瓜上——那南瓜比她昨天在课堂上玩的那只大得多,外皮已经晒成了深橘色,表面布满纵横的棱纹,敦敦实实地蹲在那里,像一个沉睡的小堡垒。

  蕙兰念出了咒语。她用了变形术里最复杂的那一套"形态重构咒",杖尖的光芒如水银一般倾泻出来,裹住了那只南瓜。南瓜开始震颤,外皮像融化一样流动起来,伸展开来,撑出了四只带着金色辐条的车轮,车身拔高、拉长、变宽,墨绿色的藤蔓卷曲成精巧的车门把手,南瓜蒂扭曲向上、分叉、绽开成一顶敞篷马车顶上的金色冠饰。不到三息的功夫,那只老南瓜已经变成了一辆通体流淌着琥珀色光泽的豪华马车,四只车轮上镶着银边,车厢内壁铺着不知从何变出来的绒面软垫,车辕前端还垂着一串小小的金铃,在晚风中叮当作响。

  接着蕙兰转向院子里那条蜷在狗窝里打盹的杂毛小狗——那狗瘦瘦小小的,毛色黄白相间,耷拉着耳朵,看起来毫不起眼。蕙兰魔杖一指,小狗猛地惊醒过来,呜咽了一声,身体在光芒中拉长、直立、折叠,四只爪子变成了两只穿着雪白手套的手,尾巴缩进去变成了燕尾服的后摆,那张毛茸茸的狗脸收窄、拉长、覆上一层温驯而端正的人类面容。一个瘦高的中年车夫站在那里,弯腰朝蕙兰鞠了一躬,然后利落地跳上了马车前座,握住了缰绳。

  最后是辛德瑞拉。蕙兰深吸一口气,杖尖的光点从辛德瑞拉的头顶缓缓向下流淌,那件缀满补丁的旧裙子像蛇蜕皮一样从她身上褪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银蓝色的绸缎,自她的肩头倾泻而下,如月光凝成的瀑布。裙摆上缀着细碎的水晶珠片,在暮色中折射出万千点碎光,收腰处用一条银线编织的腰带束紧,将她纤细的腰身勾勒得恰到好处。蕙兰手腕一翻,又在辛德瑞拉的脚上点了两下——一双透明的、晶莹剔透的水晶鞋出现在她的双脚上,鞋面薄如蝉翼,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银边,包裹着她因为常年赤脚劳作而略显粗糙的脚踝,竟说不出的妥帖。

  辛德瑞拉低头看着自己,她抬起手摸了摸裙摆上那些碎光,张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不是悲伤。她的嘴角翘起来,翘得那么高,像一朵在寒冬里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阳光的花。

  ⑦

  蕙兰牵着她上了马车。辛德瑞拉在绒面软垫上坐下时,双手还微微发着抖,手指抚过车壁上的金铃,铃铛便发出几声清悦的脆响。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蕙兰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蕙兰辨出了那个口型——"等我回来。"

  蕙兰朝她点了点头,退后两步,魔杖在空中划了一道圆弧。马车轮子转动起来,金色的辐条在暮色中旋转成模糊的光轮,杂毛狗变的车夫轻轻一抖缰绳,四匹看不见的马匹——其实是蕙兰从空气中抽取的残存风元素凝聚而成的虚影——迈开了整齐的步子。马车驶出了小院的土路,碾上官道的碎石,朝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王宫辚辚而去。

  蕙兰站在山毛榉树下,目送着那辆琥珀色的马车越走越远,车尾的金铃在渐暗的天色里闪烁如两颗远去的小星。她听到风中传来辛德瑞拉的笑声——干净、轻快、像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溪水终于在开春时哗啦啦地流动起来。蕙兰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可弯到一半,她后背忽然窜上一阵冰凉。

  那种冰凉不是来自晚风。她猛地转过身去,魔杖平举,杖尖爆出一团警戒的白光。屋角那丛枯死的荆棘后面,有一个黑影刚刚闪了过去,袍角在暮色中迅疾地收拢,快得像一滴墨溶进了水里。

  蕙兰追了两步,荆棘的枯枝划过她的小腿,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但那个黑影已经不见了。只有院墙根部的一片落叶上,留着一小撮极细的、深灰色的粉末,蕙兰蹲下去用手指捻了捻,那粉末散发着一种她隐约记得的、在禁书区古旧纸页间闻到过的气味——苦艾和干薄荷的混合气息,带着微微的辛辣。

  她的心一沉。那是高级追踪术的残留物。有人在暗中监视她,而且这个人施术的手法非常老练——老练到蕙兰在第一时间竟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⑧

  在那片枯死的荆棘后面,乌芝芝收起了伪装袍的兜帽。她的墨绿色眼睛透过枯枝的缝隙注视着那辆远去的马车,手指无声地收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那个格林皮英的女孩在教辛德瑞拉用魔法。那个女孩在接近海伦的女儿。那个女孩在试图触碰那门——乌芝芝比任何人都清楚——绝对不能让外人触碰的技能。

  她不能让蕙兰继续靠近辛德瑞拉。绝不能让那个学生从海伦的血脉里挖出什么来。如果那门与动物言语的能力被重新唤醒,如果蕙兰把它带回格林皮英,如果学校里的那些老顽固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他们迟早会查到海伦当年到底在那些古籍里发现了什么,迟早会顺着海伦追到她乌芝芝身上,迟早会发现那夜山脚木屋里的闪电并不只是一场自然的风暴。

  乌芝芝从黑袍内袋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又掏出一支黑色的羽毛笔。她的笔尖蘸了蘸随身携带的一小瓶暗红色的墨水——那墨水的成色像干涸的血迹。她在纸面上飞快地书写起来,字迹纤细而凌厉,笔画的收尾处带着微微的颤抖:

"蕙兰同学:你在校外使用魔法,触犯了格林皮英魔法学校校规第十二条'未经许可在校外施展高阶变形术'及第十七条'向非魔法界人士泄露魔法存在之实情'。限你于收信后一小时之内返校,否则我校将予以开除处分,所修全部学分作废,魔法执照申请资格永久取消。署名 / 安德伍德校长"

  乌芝芝吹干了墨迹,将羊皮纸折成一个细长的条。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灰色的哨子,含在唇间轻轻吹了一下——哨声听不见,但片刻之后,一只灰羽猫头鹰无声地从林间飞落,停在她伸出的手臂上。乌芝芝把信条塞进猫头鹰腿上的小铜管里,拍了拍它的翅膀。猫头鹰振翅而起,朝着那座山毛榉树下犹自望着马车方向的蕙兰俯冲过去。

  ⑨

  蕙兰正蹲在地上研究那些灰色粉末,忽然头顶一阵翅膀扑棱的声响,她抬头,一只灰羽猫头鹰已经落上了她肩头,铜管里塞着一条白纸。蕙兰皱了皱眉,取下信条展开来读。她的目光扫过第一行字时,瞳孔猛地缩紧了。

  开除。一个小时。立刻返校。

  那字迹乍一看确实是校长的笔锋,细看却有一丝说不出的异样——收笔的弧度太急了些,"德"字的最后一笔往上勾得过猛,不像安德伍德校长那种沉稳老练的拖锋。蕙兰的心跳骤然加速了。她攥着信条反复看了两遍,那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视网膜。无论这封信的真假如何,她赌不起——如果这是真的,她在一个小时之内没有出现在学校,她多年的学业就全毁了。她还有那么多东西没有弄明白,还有图书馆地下那扇门后面的秘密没有翻开,还有麦克斯维教授那篇残破的论文等着她去补全。

  蕙兰猛地站直了身。她朝王宫方向望了最后一眼,那辆琥珀色的马车已经汇入了王宫门前那片车水马龙的灯火之中,金铃的光芒融进了千万盏琉璃宫灯里,再也分辨不出了。辛德瑞拉在舞池里旋转的样子,蕙兰看不到。那个女孩脸上的笑容有多灿烂,她也看不到。她只能在心里对辛德瑞拉说了一句对不起——她答应过等辛德瑞拉午夜回来教她那门技能,可她现在连等到午夜的资格都没有了。

  蕙兰把信条塞进口袋,转身朝着格林皮英的方向拔腿就跑。靴子踏过磨坊前的土路,踏过溪边的碎石滩,踏过泥泞的官道边缘。风在她耳边呼啸,她跑得胸口发疼,肺泡里像烧着一团火,可她一刻都不敢停。她不知道那封信究竟是谁写的,但她知道一件事——有人不想让她靠近辛德瑞拉。有人正躲在暗处,用开除的刀悬在她的脖子上,逼她离开。

  天黑透了。蕙兰的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她的身后,磨坊那间空屋子的窗台上,那根被辛德瑞拉别在腰带里的嫩枝没有带走,它静静地躺在窗台的粗陶罐旁边,三粒嫩芽在夜风中微微地张开着,像在等待某个承诺在午夜之前被履行。而王宫那边,金碧辉煌的灯火正燃烧得最盛,管弦乐声越过山丘隐隐传来,欢快的调子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倒计时般的紧迫。

  乌芝芝站在荆棘丛后的阴影里,望着蕙兰远去的背影,缓缓收起了羽毛笔。她把那瓶暗红色的墨水放回黑袍内袋,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皮肤下面翻了个身。然后她转身走向了与王宫相反的方向,黑袍融入夜色,像一滴墨落入更浓的墨里,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