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风雪温柔,一室岁安。
白浅指尖抚过古琴木纹,薄尘簌簌落下,露出底下经年温润的旧痕。琴弦未拨,却似有旧岁余音绕梁,载着年少无忧无虑的时光,轻轻熨平百年风霜褶皱。
墨渊立在身侧,掌心稳稳覆着她的手背,温热力道轻柔稳妥。窗外飞雪漫漫,落满昆仑千峰万壑,隔绝了三界喧嚣,也暂时隔绝了所有风波算计。
他素来清冷寡淡,万古战神心如磐石,从不贪恋凡尘安逸,可唯独此刻,贪恋这一方小屋、身边之人、岁岁安稳。历经寂灭碎魂、万古别离,这般寻常相守的朝夕,已是世间最珍贵的圆满。
二人静默相伴,无需言语,心意自通。
本该是慵懒悠长的半日安宁,却被一道自九天而下的祥云仙光,轻轻划破昆仑的静谧。
霞光穿破层层风雪,落在昆仑山门之外,灵气浩荡却刻意张扬,带着仙庭惯有的端肃威压,打破了故土的安然沉寂。
山巅风雪骤停,山间灵气骤然一滞。
墨渊眸光微抬,眼底温柔瞬间敛去大半,余下浅浅一层清冷凛冽。他未曾转头,低声轻语,嗓音平淡无波,却自带覆压三界的沉敛气场:“来了。”
白浅抚琴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望向窗外天边霞光,眼底无半分意外,只剩淡然从容。
他们归来三界,重回昆仑,仙庭的猜忌与试探,本就迟早将至。
百年前,仙庭冷眼旁观她受天罚、承浊毒、困归墟,无人援手,无人辩解;百年后,墨渊真身归位,二人实力冠绝三界,昔日的冷漠尽数化作忌惮,迫不及待前来试探制衡。
人情冷暖,仙途功利,从来皆是如此。
“是仙庭使者。”白浅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澜,“终究是躲不开的。”
墨渊反手握紧她的手,将她轻轻护在身侧,周身白衣微动,无形神力悄然铺开,稳稳护住整座浅云阁,温柔覆住她的周身。
“无需避。”
他语声笃定清冷,“今日起,昆仑是我们的故土,你我立身堂堂,无错无过,无需畏仙庭,无需惧人言。”
百年前他们无力辩驳,只能忍下所有非议苛责;百年后,战神归位,执念圆满,他们早已无需看仙庭脸色,无需承无端罪责。
话音落,他携着白浅缓步走出浅云阁。
屋外风雪微凉,天光澄澈,落雪覆满青石小径,一步一履,皆是安稳故土。
山门之外,祥云落地,两名身着凌霄朝服的仙使立身雪中,身姿端肃,神色拘谨。二人皆是仙庭老牌上仙,地位尊崇,往日在三界素来矜傲自持,此刻立于昆仑山脚,望着漫天肃穆风雪,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与敬畏。
昔日昆仑战神陨灭、白浅囚墟,仙庭众仙皆以为这两段过往终将彻底落幕,消散于万古岁月。无人料到,绝境翻盘,残魂归位,被天道遗弃的二人,终究重回山河,凌驾三界。
远远望见两道白衣身影踏雪而来,一温润凛冽,一清绝安然,气息相融共生,气场沉稳无匹,两名仙使下意识敛了周身仙威,垂首躬身,恭敬行礼。
“属下奉天帝旨意,恭迎战神上仙、白浅上神归临三界。”
礼数周全,态度恭敬,却掩不住刻意疏离的官方客套,无半分真心庆贺,只剩仙庭权衡利弊后的谨慎周旋。
墨渊携白浅立于雪阶之上,身姿挺拔,风骨凛然,居高临下望着二人,眸底无波无澜,听不出喜怒:“天帝有旨?”
为首仙使垂首应声,语气恭谨:“回战神,天帝感念上仙昔日护佑三界、平定四海之功,亦知晓二位上仙劫满归位,特命我等前来传旨,请二位移步凌霄宝殿,共议三界新格局,安定四海秩序。”
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是礼遇尊崇。
可内里的试探与制衡,昭然若揭。
仙庭从未真心接纳他们归来,所谓共议格局、安定秩序,不过是想借机摸清二人如今实力、拿捏姿态、顺势招安。
一则忌惮二人力量太强,恐其脱离掌控,撼动仙庭权柄;二则心虚百年旧怨,怕二人蛰伏归来,清算昔日冷眼与落井下石之仇。
白浅静立身侧,默然听着,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微凉的笑意,不发一言。
百年孤苦,万般劫难,仙庭始终袖手旁观,任由她深陷绝境、饱受非议、身缠浊毒。如今尘埃落定,风波暂歇,便来故作姿态,论三界秩序,谈四海安稳,何其虚伪。
墨渊眼底掠过一层浅浅寒色,洞悉所有算计,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三界秩序,山河安稳,本就是我当年百战沙场、以命守护的根基。”
“无需天帝特意召见,无需仙庭刻意安置。”
一句话,不卑不亢,铮铮落地。
他守护三界万古,从不是为了仙庭封赏,不为凌霄权位,只为人间烟火、山河长安。如今归来,亦无需仙庭接纳,无需天帝认可。
两名仙使心头一紧,愈发谨慎,连忙拱手再劝:“战神息怒。天帝一片诚心,只为三界安定,并无他意。如今乱世初平,四海新稳,诸多事宜需战神坐镇主持,还望二位上仙移步凌霄,莫负天帝盛情,莫让三界人心惶惶。”
句句裹挟大义,字字绑定苍生。
这便是仙庭最擅长的手段,以天下大义束缚旁人,以苍生安稳裹挟人心,让人纵使看穿虚伪,也难以断然回绝,落得一个孤傲自私、不顾苍生的名头。
气氛骤然凝滞,风雪无声,山间寂然。
就在这时,虚空之上,一缕极淡的暗浊气息悄然掠过,微不可察,隐匿在风雪灵气之中,无人察觉。
唯有墨渊与白浅,因神魂共生圆满,对混沌气息敏锐至极,瞬间捕捉到那一丝阴翳暗流。
那缕气息不伤人、不扰动风波,只静静悬于昆仑上空,窥探这场仙庭对峙,默默挑动局势紧绷。
是混沌。
它依旧不曾亲自出手,却悄悄借仙庭的猜忌、权力的博弈,点燃人间风波。它要让安稳归乡的二人,再度被三界纷争裹挟,被仙庭道义束缚,不得安宁,不得圆满。
它冷眼旁观,静待二人与仙庭生出隔阂、矛盾渐深,静待三界内乱四起,为它日后的终局绝杀,铺好所有前路。
墨渊眸底寒色微深,瞬间洞悉混沌算计。
它不直接开战,只玩弄人心权谋,以无形暗刃,磨损他们的安稳,消耗他们的圆满。
白浅轻轻抬手,不动声色按住墨渊微沉的袖口,眸光清浅,轻声开口,首度应声:“我与墨渊历劫初归,修为未定,神魂初宁,暂不赴凌霄。”
“三界安稳,四海秩序,仙庭若有心守护,自可秉公处置。”
“我二人归居昆仑,只求故土安宁,无心权位,不扰朝堂。”
语气温和,却字字决绝,态度明朗,不留半分周旋余地。
他们不反仙庭,不争权柄,不搅风云,却也绝不会再任人拿捏、任人裹挟。
两名仙使闻言,面色微僵,却不敢施压,只能硬着头皮再道:“上神三思,天帝旨意,三界瞩目,若是推辞,恐引四方流言,再起风波……”
未等话音落下,墨渊淡淡抬眸,一身白衣风雪独立,战神锋芒微露,威压沉沉覆落而下:“流言?”
“百年前漫天非议、万般构陷,我二人尚且不惧,如今归来,何须惧区区流言蜚语?”
“回去告知天帝。”
“昆仑闭门休养,暂不迎仙、不赴朝、不理朝堂纷争。若三界真有颠覆危机、苍生有难,我墨渊自会出手。”
“若无浩劫,便无需仙庭频频试探,徒生事端。”
一番话,坦荡凌厉,字字铿锵。
既划清了界限,又守住了本心,不悖守护苍生的初心,亦不妥协于仙庭的权谋算计。
两名仙使被战神威压覆身,气息滞涩,不敢再多言半句,只能躬身领旨:“属下……谨记战神旨意。”
风雪簌簌,落满衣袍。
仙使再不敢久留,恭敬行礼过后,转身踏云离去,祥云霞光转瞬消散在天际,只余昆仑满山风雪,重回寂静。
喧嚣褪去,暗流却未平息。
那缕隐匿虚空的混沌气息,缓缓敛入虚无,带着冰冷的戏谑与筹谋,悄然褪去。
今日这场看似平淡的遣使传唤,已然埋下新的祸根。
仙庭颜面受损,猜忌更甚,忌惮愈浓,往后必会暗中布局,步步制衡;三界流言再起,人心浮动,是非纷扰终将卷土重来。
混沌无需动手,便已借仙庭之手,碎了他们归乡后的安稳清宁。
白浅望着天际清空,轻声轻叹:“安稳日子,果然是留不住的。”
墨渊侧身回身,抬手拂去她发间落雪,眼底凛冽尽数褪去,重归温柔缱绻,牢牢将她护在身前。
“无妨。”
“外界风波万千,朝堂算计无数,我皆可挡。”
“只要昆仑安在,你在身侧,便处处是安稳岁月。”
风雪漫过山阶,温柔绕身,故土辽阔,故人相伴。
前路风波已起,棋局渐明,暗刃藏途。
可他们并肩而立,踏雪归乡,心有执念,无惧风霜。
纵是三界皆弈,万劫将至,亦执手相守,逆步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