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昆仑雪旧，岁岁归人

长风万里，载尽归程。

踏出归墟结界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三界鲜活浩荡的灵气，不再是孤城封闭温润的静谧，是山河辽阔、天地明朗的壮阔风致。

百年囚居，一朝出墟。

白浅伫立云端，望着身下绵延万里的山河大地，眼底掠过浅浅恍惚。百年弹指一瞬，世间草木枯荣数轮，四海风月更迭几番，唯有天地山河，依旧如故，安稳存续。

身侧，墨渊十指牢牢扣着她的掌心，温热触感真实绵长，分毫未松。他归来一身白衣，不染尘埃，战神风骨凛然，可侧首望向她的目光，温柔得尽数敛尽天地锋芒，只剩万般迁就与珍重。

“怕吗？”他轻声问。

世间风雪皆新，世人非议犹在，仙庭权衡未歇，前路未必全然安稳。

白浅轻轻摇头，唇角扬起安然浅笑意：“有你在，便不怕。”

从前孤身闯三界、逆天道、守残魂，步步皆是惶恐孤勇；如今良人在侧，山河可赴，风雨可迎，世间再无半分可惧之事。

墨渊心头温热，微微收紧相扣的十指，袖中神力轻卷，裹着二人身形踏云而起，直奔昆仑故地。

云端疾驰，风拂衣袂，山河倒退。

沿途四海安宁，九州升平，苍生烟火绵延万里，盛世光景安稳繁盛。百年动荡、战乱纷扰早已落幕，天地重回太平祥和，是他昔日百战沙场、誓死守护的人间烟火，也是白浅蛰伏百年、默默守护的世间安稳。

二人并肩远眺，眼底皆生释然。

所有的孤苦煎熬、所有的生死博弈、所有的万古孤寂，终究换来了人间岁岁长安。

不过半柱香时辰，遥遥风雪之声穿风而来。

极北之地，千丈雪峰横亘云海，皑皑白雪覆尽山峦，终年不化的风雪漫天轻扬，清冷凛冽的昆仑仙气扑面而来。

是阔别百年的昆仑。

依旧是记忆中清冷绝尘的模样，雪峰巍峨，云海苍茫，古松覆雪，石阶绵延万层，寂静肃穆，不染世间烟火，独守一方天地清宁。

百年未归，故土如故，风雪依旧。

墨渊放缓云速，携着白浅缓缓落于昆仑山门之外。

双脚落地的刹那，熟悉的天地灵气裹着雪风漫遍周身，无数尘封的年少记忆，顺着风雪扑面而来，温柔缱绻，尽数翻涌。

这里是他修行万年的故土，是他年少成名的起点，更是他们初遇相识、岁岁相伴的温柔旧地。

白浅抬眸，望着漫天飞雪，眼底漫开温柔怅然。

年少时，她总爱追着他的身影，踏遍昆仑千山风雪，缠着他授课练术，赖着他讨要暖炉，岁岁年年，无忧无虑。那时风雪温柔，岁月绵长，无天道苛责，无三界纷争，无生死别离，只有师徒相伴，朝夕安然。

一晃数万年，年少光阴早已远去，历经万般劫难，他们终于踏雪归乡。

“还记得吗？”墨渊轻声开口，目光扫过身前层层雪阶，嗓音温柔绵长，“你第一次来昆仑，踏雪迷路，蹲在山阶上等我，冻得指尖通红。”

白浅闻言，眼底笑意渐浓，轻轻颔首：“记得。”

“也是在这里，你第一次牵我的手，替我暖尽风雪寒凉。”

那时他是清冷肃穆的昆仑上仙，淡漠疏离，不染尘俗，却唯独对她温柔纵容，岁岁庇护。

风雪漫肩，岁月温柔。

墨渊侧身而立，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落雪，指尖温热，动作怜惜至极。漫天飞雪落在他白衣墨发之间，不染半分寒凉，反倒衬得他眉眼温润如玉，褪去了战神的凛冽杀伐，只剩年少昆仑的温柔模样。

“浅浅。”他垂眸望她，眼底盛满岁岁深情，“我当年许诺你的岁岁平安，今日，终于兑现。”

从前乱世浮沉，风雨飘摇，他护不住朝夕安稳，留不住年少时光，只能以身碎魂，换她一线生机；如今山河安定，风波暂歇，他踏雪归乡，终于能守她岁岁无忧，伴她朝夕晨昏。

白浅抬眸，撞进他温柔深邃的眼底，心头暖意翻涌，所有过往酸涩尽数释然。

“我知道。”她轻声呢喃，“你从来都不曾负我。”2

不负初见，不负相守，不负岁月，不负情深。万劫余生，岁岁归期，从来皆是双向奔赴的圆满。

二人并肩，缓步踏上昆仑雪阶。

万层石阶覆雪绵长，步步皆是旧忆。

路过旧时授课的云台，依稀可见年少二人一立一坐，他执卷授课，她垂眸静听，风雪落满云台，岁月温柔无声；路过昔日小憩的古亭，亭中石桌石凳依旧，落雪纷飞，仿佛还能看见当年二人煮茶赏雪、闲话朝夕的安然光景。

一草一木，皆是旧痕；一阶一景，皆是深情。

昆仑百年无人打理，却依旧整洁肃穆，仙气缭绕。昔日墨渊驻守的静心殿、白浅修行的浅云阁，门窗完好，落雪覆顶，安静伫立在风雪之中，静静等候故人归乡。

推开浅云阁木门，风雪随步而入。

屋内陈设一如往昔，未曾有半分更改。案上旧砚蒙着薄尘，窗边摆放着她年少时常抚的古琴，榻边还留着当年她常用的暖枕，一物一景，尽数封存着年少岁月的温柔。

白浅驻足屋内，环视周遭，眼底盛满温柔暖意。

原来世间所有离别，终有归期；所有漫长等候，终得圆满。

墨渊立于她身后，静静望着她的背影，眼底温柔缱绻，无声无息抬手，拢起一层神力结界，隔绝屋外漫天风雪，为她护住一室安稳。

“以后，这里便是我们的家。”

他轻声许诺，字字真诚，“不再别离，不再漂泊，岁岁年年，朝夕相守。”

白浅回身望他，眉眼弯弯，笑意澄澈：“好。”

风雪归人，故里安然，余生漫漫，岁岁相伴。

可无人知晓，这片温柔安稳的昆仑风雪之外，暗流已然悄然涌动。

九天仙庭，凌霄宝殿肃穆沉沉。

众仙伫立殿中，目光沉沉望向极北昆仑方向，神色各异，心绪难平。

归墟一战，二人逆命破局、重塑神魂契约，早已撼动三界根基。如今墨渊真身归位、战神重临，白浅修为圆满、脱尽桎梏，二人联手，已然是三界无人能及的顶尖力量。

敬畏者有之，忌惮者有之，心虚者亦有之。

昔日冷眼旁观、落井下石的众仙，此刻皆心生惶恐，怕二人归来清算旧账，怕战神归位执掌三界，怕过往的冷漠与非议，尽数迎来反噬。

殿上死寂沉沉，无人敢多言半句。

而虚空幽暗深处，沉寂已久的混沌，再度缓缓睁开眼眸。

它透过层层虚空，静静凝望昆仑山上并肩而立的二人，看着他们重归故土、细数旧忆、相守安然，眼底阴寒杀意愈发浓稠。

圆满愈发真切，覆灭便愈发彻底。

它耐心蓄势，静待终局。

仙庭的猜忌，三界的暗流，自身的圆满，尽数是它终局棋局的棋子。

温柔的归乡时光，终究只是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场短暂的安稳大梦。

昆仑风雪依旧，一室温柔安然。

白浅缓步走到窗边，抬手轻轻拂去琴上薄尘，眸光温柔澄澈。

墨渊缓步上前，立于她身侧，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与她并肩望向窗外漫天飞雪，低声轻语：

“浅浅，且享今朝安稳。”

“来日风雨，我自一力承担。”

不问前路凶险，不惧万古棋局。

他历尽寂灭归来，只为护她岁岁长安，守这人间烟火，护这故土风雪。

今朝雪落归人，来日共逆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