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寒雾翻涌不息,撕碎幻境之后,天地间再无半分虚妄暖意。
彻骨寒凉层层叠叠碾压而来,万千冰屑随寒风狂舞,切割着虚空,也一遍遍冲刷着白浅周身的灵力结界。方才破除桃林幻梦耗损的仙力尚未平复,此刻又被万古寒力持续压制,经脉之中隐隐泛起僵涩的钝痛。
她不曾止步,踏着千年玄冰稳步前行。青衫衣角掠过冰面,转瞬凝结一层薄薄白霜,发丝沾染的细碎冰粒悬而不落,将她孤身独行的背影,衬得愈发孤绝清冷。
寒墟深处的神性天光愈发透亮,穿透厚重冰封,在白茫茫的天地间破开一道澄澈光柱,稳稳落于寒墟最核心的冰台之上。那是第二片曦和残璧的所在,纯净的天道净息萦绕四周,与周遭死寂噬骨的寒力形成极致相悖的拉扯。
越是靠近冰台,周遭的静谧便越是诡异。
没有风声,没有冰裂之响,连天地间流动的气息都彻底凝滞,整片寒墟如同一座被万古时光封存的囚笼,无声蛰伏,静待入局之人。
白浅神识尽数铺开,极致谨慎地探查前路。可北溟寒力吞锁神识,所有阵纹杀机皆被冰层隐匿,百里之内一片空茫,寻不到半分凶险踪迹。
但心口恒温的魂玉,此刻骤然沉了一瞬。
不是震颤预警,是无声的承压与桎梏。
白浅眸光骤然一凛,脚下玄冰轰然开裂!
密密麻麻的冰纹以她足底为中心,瞬间蔓延千里,通透的冰层之下,骤然亮起万千幽蓝寒纹,古老、苍凉、带着上古杀伐的死寂,层层叠叠锁死四方天地。
万古冰封杀阵,彻底苏醒。
不同于东荒蚀神阵的凌厉吞噬,北溟寒墟杀阵,走的是封镇神魂、冻结仙元的绝境路数。幽蓝光纹冲天而起,结成无边冰域结界,将整片寒墟核心彻底封锁,隔绝了外界所有灵气与退路。
一瞬之间,白浅周身的灵力结界骤然冻结、硬化、寸寸龟裂。
咔嚓——
细碎的碎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青白仙光层层崩碎,凛冽的噬神寒力冲破所有屏障,直侵经脉神魂。四肢百骸瞬间僵冷,连指尖灵力流转都变得滞涩无比,神魂像是被寒冰层层包裹,愈发沉重昏沉。
“果然藏着后手。”
白浅心头沉凝,咬牙强行催动九尾本源灵泽,温润生生的仙力拼命抗衡冰封之力,勉强护住心脉神魂,不让自身被彻底封困。
虚空之中,混沌执念的阴冷笑意再度响起,裹挟在冰寒气息里,刺骨诛心:“东荒杀阵耗你仙元,北溟寒阵封你神魂。白浅,你闯得过幻境,闯不过天命。”
“我予你一场圆满幻梦,你不知惜;我予你一条归隐生路,你偏要自寻死路。”
“这万古冰封阵,专锁上古仙神神识。待你神魂冰封、灵力尽封,无需我动手,你自会化作寒墟一樽冰塑,岁岁年年,长眠于此。”
“届时无人寻璧,无人渡渊,墨渊的牺牲沦为笑话,三界尽数覆灭,这便是你执念坚守的结局。”
声声蛊惑,字字诛心,顺着冰封的气息侵入神魂,试图在她灵力最弱、身心最疲之时,击溃她的道心。
白浅眸心澄澈,无半分动摇。
她深知混沌执念的阴毒,从来都是先摧心、再夺命,先断念、再灭途。可她的道心,从来不在安稳圆满,不在岁岁无忧,而在信守约定、渡人归期、护尽苍生。
“我的结局,从来不由天道定夺,更不由你妄断。”
白浅冷声破空,凝滞的灵力骤然爆发,九尾仙泽浩荡铺开,以生生不息的温热仙力,强行冲撞冰冷死寂的寒阵结界。
幽蓝冰纹与青白仙光剧烈碰撞,天地震颤,漫天冰屑炸裂纷飞,剔透的冰层层层崩裂,却又在下一瞬被更凛冽的寒力重新凝结、层层加固。
此阵最恶之处,便是生生不息、越破越盛。
仙力催越猛,寒力反噬越重;心神越是紧绷,神魂冰封越快。
不过数息,白浅鬓边已然凝结薄冰,长睫覆上细碎霜花,经脉酸胀刺痛,神魂昏沉欲坠,周身仙力被层层封锁,几乎难以流转。
她步步艰难,却始终不曾后退半分,目光死死锁定冰台中央那片莹白发光的曦和残璧。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便可触到第二片归途。
深渊之下,浊浪滔天的永夜囚笼里。
墨渊被金色神链死死缚锁,周身神纹开裂,细碎神血不断渗出,又被浊力瞬间吞噬殆尽。方才强行透支神元唤醒白浅,已然让他神识重创、濒临溃散,本需沉眠静养,维系最后一丝清明。
可此刻,魂玉传来的极致冰封滞涩感,骤然攥紧他残存的所有心神。
他能清晰感知到,她的神魂在被层层冻结,她的灵力在被步步封锁,她孤身一人,困于万古寒阵,进退维谷,无人可援。
无边黑暗里,本已昏沉的神识骤然剧痛翻涌。
比起自身万劫不复的痛楚,他更惧她长眠寒墟、此生陨落。
“不可……”
沙哑破碎的呓语,挣脱浊浪裹挟,消散在万古虚空。
墨渊眸光骤亮,眼底翻涌着疯魔般的焦灼与疼惜,全然不顾自身神魂已然濒临崩碎的极限。他强行挣脱部分神链桎梏,父神本源的纯白神元不顾一切燃烧而起,尽数涌入同源魂玉之中。
这是焚神渡力,是以自身神魂崩毁为代价,强行跨界护她。
浊力疯狂啃噬他燃烧的神元,神躯寸寸碎裂,白衣染透暗沉血痕,可他全然不顾,只为穿透万丈岩层,破开那层冰封她的绝境。
人间寒墟,极致寒凉骤然被一缕滚烫澄澈的神息冲破!
温热霸道的上古神威顺着心口魂玉轰然炸开,瞬间游走白浅周身经脉,将冻结灵力、禁锢神魂的寒冰尽数消融。
濒临溃散的神识骤然清明,凝滞僵涩的灵力瞬间流转通畅,层层龟裂的结界彻底稳固。
白浅浑身巨震,心口滚烫酸涩,眼眶瞬间泛红。
又是这样。
他永远在深渊之中,拼尽自我一切,为她兜底,为她开路,为她挡下所有绝境凶险。
他明明自身深陷炼狱、日夜受噬、神魂将灭,却依旧不肯让她受半分致命伤害。
混沌执念潜藏在虚空,感知到那缕破开寒阵的上古神威,怒意滔天,阴冷的笑声满是不甘与怨毒:“墨渊!你竟敢焚神护她!你不惜神魂俱灭,也要护这女子分毫?”
“你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待你神魂崩碎,我必亲手将她挫骨扬灰,让你们生生世世,永无重逢之日!”
怒骂声震得寒阵震颤,幽蓝寒纹疯狂暴涨,杀阵威力骤然翻倍,做最后殊死反扑。
可此刻的白浅,早已被那缕跨越万丈深渊的守护,燃尽所有怯懦疲惫,只剩滚烫执念与必胜决心。
她抬眸,眼底霜雪尽散,眸光清亮决绝,周身九尾仙力暴涨数倍,顺着墨渊为她破开的生路,直扑冰台核心!
“借你神力,破此寒阵!”
一声清喝震彻万古寒墟,青白仙光裹挟着淡淡的上古神息,轰然撞上整片冰封杀阵的阵心!
咔嚓——轰!
漫天幽蓝寒纹寸寸崩碎,层层冰封结界轰然坍塌,漫天冰屑纷飞如雨,席卷万古的噬神寒力尽数消散无踪。
困扰她许久的北溟冰封杀阵,彻底告破。
寒雾散尽,天光澄澈。
冰台中央,第二片曦和残璧静静悬浮,莹白玉身流转着温润圣洁的柔光,相较于第一片残璧,多了几分寒霜淬炼的通透凛冽。
白浅抬手,指尖轻触玉身。
微凉纯净的天道净力瞬间涌入经脉,抚平了她周身所有寒伤与灵力耗损,温润的神性气息缓缓滋养神魂,将方才冰封带来的昏沉痛楚尽数涤荡干净。
第二片曦和残璧,稳妥落掌。
白浅握紧残璧,垂眸抚过心口温热的魂玉,声音轻而坚定,落于空旷寒墟之上:“墨渊,第二程路,我亦不负你。”
可她不曾察觉,神魂深处那缕潜藏的漆黑残丝,借着方才神魂动荡、神力冲刷的间隙,再度悄然滋长,细密的黑丝缠绕住一缕本源仙力,愈发根深蒂固,隐匿无形。
混沌执念的暗局,从未停歇。
它不阻她取璧,不拦她前路,只在每一次生死博弈之间,悄悄蚕食她的神魂,静待最终反噬的一刻。
虚空深处,那缕阴毒意念沉沉蛰伏,无声窥伺,静待下一场杀局开启。
北溟寒墟彻底安稳,风雪渐歇,天光微凉。
白浅将第二片残璧与第一片贴身并藏,双璧相生,天道净力萦绕周身,为她筑牢护体结界,抵御前路万般凶险。
她抬眸南望,目光穿透万里云海,落向下一处秘境——落星水潭。
四域险途,已过其二,前路依旧漫漫,劫难依旧未歇。
深渊之下,浊浪再度翻涌,墨渊燃尽神元之后,神识彻底陷入昏沉,金色神链死死捆缚住摇摇欲坠的神躯,任由浊力肆意啃噬。
可他残存的最后一缕神念,依旧牢牢系着那半枚魂玉,系着人间独行的她。
他以神魂崩裂为代价,为她劈开前路;她以余生执念为归途,为他踏遍山河。
万丈深渊隔不断双向奔赴,万古寒凉冻不散赤诚执念。
一程风雪一程险,一璧相守一魂牵。
前路落星水潭,水雾藏幻,暗流噬心,更凶险的宿命棋局,已然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