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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潭水藏幻,心劫噬情

三生三世枕雪归宸

北溟风雪落幕,寒墟万古沉寂。

白浅立身冰原之上,双璧贴身,两道温润天道净息交织缠绕,缓缓涤荡周身残余的凛冽寒气。方才冰封杀阵留下的经脉钝痛尽数消散,可心口那处滚烫酸涩的触感,却久久未曾褪去。

那是墨渊焚神渡力,跨越万丈深渊,硬生生渡来的守护。

她垂眸抚过衣襟下相依的半枚魂玉与两片残璧,指尖微顿,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动容与心疼。

每一次险境绝境,他永远是那个不顾一切为她兜底之人。哪怕自身神魂崩裂、神躯受创,哪怕沉沦永夜、无人救赎,也始终拼尽余力,护她前路无忧。

“我定会尽快寻齐残璧,渡你出渊。”

轻声呓语落于寒风之中,是许诺,亦是她此生唯一执念。

稍作调息,白浅敛去周身灵力,纵身破空而起,青衫掠过长空,辞别极北寒域,朝南域千里之外的落星水潭疾驰而去。

五域图谱铭记于心,东荒、北溟已然踏破,余下三域,落星水潭最为诡谲。

此地无杀伐凶阵,无噬神浊气,却藏三界至阴至柔的水幻心魔大阵。不同于前两处秘境的具象杀机,落星水潭的凶险,从来不在外力攻杀,而在剖心蚀情。

水潭千年凝雾,水雾可映人心底最深的执念、最痛的遗憾、最不敢触碰的过往。入潭者,会被层层水幻包裹,沉沦自我心劫,永世困于虚妄情局,不醒不灭。

对于满心牵挂、一身执念的白浅而言,这里,是五域之中最凶险的炼狱。

一路疾行,山河轮转。

自冰封万里的北溟南下,天地风光骤然回暖。千山覆翠,流云轻软,晚风温润,褪去了极北的肃杀寒冽,多了几分人间温润烟火气。可越是安稳静好,白浅心底的警惕便愈发浓重。

混沌执念最善伪装,最懂攻心。越是平和之地,越藏诛心死局。

半日疾驰,千里山河转瞬而过。

天际尽头,一片濛濛水雾绵延百里,浮空流转,如烟似梦,将整片山谷笼罩其中。水雾之下,一汪碧潭静卧山谷,水面澄澈如镜,不起波澜,映照着流云天光,静谧得宛若人间仙境。

这便是落星水潭。

传闻万年前天道浩劫,陨落星辰坠入此间,淬炼潭水成灵,承载曦和第三片残璧,也衍生出无尽心魔幻雾,囚困无数上古仙神。

白浅落于潭边青石之上,足下青苔温润,晚风携着水汽轻柔拂面,无半分杀机戾气,温柔得让人近乎松懈。

可贴身的双璧骤然微凉,天道净息隐隐躁动,似在预警周遭潜藏的无边凶险。

心口魂玉依旧恒温,却沉得异常,深渊之下那缕微弱的神念,似是隔着万丈虚空,默默与她共鸣,透着无声的担忧。

白浅凝神静气,九尾灵力悄然铺开一层轻柔结界,护住神魂经脉,眸光清冷扫过整片水潭:“既已等候多时,不必藏形。”

话音落,周遭轻柔水雾骤然流转。

没有狂风骤变,没有阵纹迸发,只是漫天濛濛水雾缓缓聚拢,化作层层叠叠的柔光帷幕,将整片潭水与她周身天地彻底隔绝。

外界天光、风声、山色尽数消散,眼前只剩一片温润澄澈的水色幻境。

心魔水阵,无声开启。

虚空之中,混沌执念的低语轻柔慵懒,褪去了往日的阴冷暴戾,温柔得近乎蛊惑:“白浅,前两域浴血破局,你累了。”

“东荒破幻、北溟破阵,你拼尽全力护己前行,可有人知你心底半分苦楚?”

“墨渊身在深渊,自顾不暇,纵使有心护你,亦是无力。三界众生,各司其职,无人懂你孤身跋涉的孤寂,无人怜你岁岁相思的煎熬。”

字字轻柔,句句戳心,精准撬开她心底积压已久的疲惫与孤苦。

白浅眸光未乱,心神固守:“我无需旁人懂我,亦无需旁人怜我。”

“我之路,为苍生,为归人,无怨无悔。”

“无怨无悔?”执念轻笑,水雾流转,潭面镜光骤然翻涌,映出一幅清晰至极的过往图景,“当真无悔?”

镜面水波荡漾,浮现七万载昆仑旧景。

年少的小司音一身青涩布衣,立于洗梧宫桃林之下,仰头望着白衣胜雪的战神,眉眼懵懂清澈,满心皆是敬仰依赖。

那时风雪温柔,岁月绵长,他是高高在上的三界战神,是悉心教导她的师父,护她岁岁平安,容她万般任性。

画面流转,又是无数晨昏。

她练功出错,他耐心指正;她闯祸受罚,他默默庇护;她岁岁守候,他静默相伴。七万载细碎温柔,尽数在水镜之中一一复刻,真切得触手可及。

最后,画面定格在南疆诀别那日。

他白衣冷冽,字字诛心斩断私情,眉眼冰霜覆面,冷漠地将她推开,一句“皆是虚妄”,碎尽她满腔热忱。

幻境之中,两道身影遥遥相对,温柔过往与冰冷诀别层层重叠,极致的甜与刺骨的痛疯狂拉扯她的心神。

“你看。”混沌执念的声音再度响起,蛊惑愈发深沉,“他先予你七万载温柔,再予你一场生离死别。他亲手给你执念,又亲手断你牵绊。”

“他以身锁渊,看似舍身护苍生,实则是弃你于人间孤苦。他明知你情深不悔,明知你会踏遍山河苦等,依旧狠心斩断所有温情,留你一人负重前行。”

“这般爱恨纠缠、相思煎熬,你当真熬得下去?”

水幻光影层层包裹周身,温柔的过往图景不断在眼前更迭,蚀心的酸涩与孤寂席卷四肢百骸。

前两域凶险,是肉身灵力的磨砺;而落星水潭的劫难,是神魂心境的凌迟。

白浅指尖微微发颤,眼底坚韧险些被层层虚妄击碎。

她不怕险途厮杀,不怕冰封蚀骨,不怕前路万难,可她最怕回望旧时光景,最怕重温那些求而不得、爱而别离的遗憾。

七万载情深,一朝相隔万丈深渊,日夜相思,岁岁等候,其中孤苦,唯有自知。

心底积压的疲惫、委屈与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而上,几乎要击溃她死守的道心。

神魂深处,那缕漆黑残丝趁虚而动,悄然滋长,顺着心绪波动,愈发牢牢扎根,隐隐蚕食着她的本源仙泽。

深渊之下,浊浪翻滚的永夜囚笼。

墨渊神识昏沉涣散,神躯被金链锁死,周身神纹碎裂遍布,浊力无休止地啃噬着他的神魂本源。北溟寒墟那场焚神护她,几乎耗尽他残存大半神元,此刻的他,早已油尽灯枯,濒临彻底沉沦。

可魂玉传来的剧烈心神动荡,依旧穿透层层岩层,狠狠攥住他仅剩的一缕清明。

他感知到她身陷心魔幻境,感知到她心绪崩裂、执念受扰,感知到她正在被过往情爱、别离苦楚层层折磨。

无边黑暗之中,死寂的眼眸骤然睁开,眼底是碎尽温柔的剧痛与慌乱。

他不怕身死道消,不怕万古孤寂,不怕浊力噬心,唯独怕她困于情劫,毁了道心,误了前路。

“浅浅……稳住心神……”

沙哑破碎的神念挣脱浊浪禁锢,顺着同源魂玉,一寸寸穿透万丈虚空,轻柔却坚定地涌入白浅神魂。

没有磅礴神力,没有霸道护持,只有一缕温柔熟悉的神念,低声安抚,稳稳托住她濒临崩塌的心境。

这是他耗尽最后一丝残存神识,换来的隔空慰藉,是他沉沦黑暗之中,唯一能给她的温柔救赎。

人间水潭幻境,濒临溃散的道心骤然一稳。

那缕熟悉的神念温柔包裹神魂,穿过层层虚妄图景,轻轻抚平她心底所有委屈与酸涩。

白浅骤然回神,眼底迷离尽数褪去。

她险些忘了。

他的冷漠疏离,从来都是伪装;他的斩断私情,从来都是隐忍成全。

他弃的从不是她,是人间安稳;他舍的从不是情,是自我余生。

他以万世孤寂,换三界太平;以一身陨灭,换她一线生机。

这般赤诚守护,何来辜负?何来舍弃?

“你不懂他的隐忍,不配妄断你我情长。”

白浅骤然抬眸,眼底酸涩褪去,只剩澄澈滚烫的坚定,周身九尾仙力轰然迸发,化作漫天流光,狠狠冲撞层层水幻心魔!

“七万载相伴,是他予我救赎;万丈渊隔,是他予我归途。”

“他愿为苍生舍身,我便愿为他踏尽心魔、渡尽劫波!”

轰——

漫天温柔虚妄图景轰然碎裂,层层水幻雾霭尽数消散。

温柔蛊惑的低语戛然而止,虚空之中只剩混沌执念不甘的震怒与阴寒:“不识好歹!执念入骨,终会自毁!”

怒骂声消散风中,整片落星水潭幻境彻底崩塌。

水雾散尽,天光重临。

澄澈潭水静静流淌,镜面无波,潭水中央,第三片曦和残璧悬浮水波之上,莹白如玉,流转着清透圣洁的微光,历经万年水泽淬炼,愈发纯粹无瑕。

白浅缓步踏水而行,足尖轻点碧波,不带半分烟火戾气,抬手轻轻取下残璧。

微凉的天道净力涌入经脉,滋养受损神魂,抚平心魔劫伤,与前两片残璧灵力共鸣,三璧相生,浩荡净息瞬间笼罩周身,护住她摇摇欲坠的道心。

第三片曦和残璧,稳妥入怀。

三域已过,三璧在手。

白浅立在碧波之上,清风拂袖,眉目清宁,垂眸抚过心口魂玉,轻声道:“墨渊,再等我一程。”

“西极封尘,南疆归墟,余下两域,我必踏破。”

“待我五璧集齐,便亲手碎你枷锁,渡你归尘。”

风过潭水,涟漪轻漾,无人应答,唯有万丈深渊之下,一缕微弱神念遥遥相和,岁岁不离。

只是无人知晓,方才心魔大战之际,神魂深处那缕漆黑残丝,已然悄然壮大数分,悄然缠绕住她半数本源仙力,蛰伏愈深,杀机愈藏。

混沌执念从不急于一时绝杀。

它要等,等她集齐五璧、功成在即之时,给予最彻底、最绝望的一击。

落星水潭风波既定,前路只剩最后两域绝境。

西极封尘古域,万古黄沙,寸草不生,藏岁月尘封之劫,隐时空错位之局,是比水幻心魔更无解的宿命囚笼。

下一场征途,风沙埋骨,宿命封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