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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北溟冰封,魂梦牵渊

三生三世枕雪归宸

东荒罡风散尽,星墟余寂沉沉。

白浅将第一片曦和残璧妥帖藏入心脉衣襟,与那半枚魂玉贴身相依。一玉一璧,一温一净,一端系着万丈深渊的囚魂,一端载着四海归途的期许,成了她孤身跋涉世间唯一的牵绊与底气。

抬眸北望,天际云层层层叠叠,泛着刺骨的灰白肃冷。那是北溟地界独有的天象,万古不化的寒雾隔绝三界烟火,连流云都被冻得凝滞沉缓。

稍作调息,她纵身掠起,青衫破空,辞别荒芜陨星古墟,向着极北寒域疾驰而去。

自昆仑启程以来,她从未有过半分停歇。前路无亲友相伴,无温热灯火,只有无尽山河寂寥,步步险途。可每一次指尖触到温热的魂玉,每一次感知到深渊之下那缕微弱却执着的神魂气息,她的步履便愈发坚定。

墨渊在熬,她便不能停。

一路向北,气温逐层骤降。

越靠近北溟寒墟,天地越是荒芜凛冽。万里山河不见寸绿,遍地是万年不化的玄冰,冰层厚逾千丈,表面凝着剔透却死寂的霜花,寒风卷着冰屑呼啸而过,切割虚空,发出细碎凌厉的嘶鸣。

这里无生灵栖息,无仙神踏足,是三界极致苦寒的绝地,也是曦和第二片残璧的沉眠之地。

传闻北溟寒墟的冰封,并非寻常天道寒霜,乃是上古浩劫残留的噬神寒力,专冻仙神灵识、封神魂感知。纵使高阶上神入境,久居之下,也会神识滞涩,灵力冰封,最终沦为寒墟之中一具无知无觉的冰塑。

白浅落地的刹那,刺骨寒意瞬间浸透周身衣袂,顺着经脉肌理往神魂深处钻去。周身灵力结界瞬间被寒冰压制,薄薄一层光幕之上,转瞬凝出细密冰碴,寒意凛冽,远胜昆仑风雪百倍。

她微微蹙眉,即刻催动青丘灵泽流转周身。九尾本源灵力温润生生,恰好制衡凛冽寒力,勉强护住神魂经脉,抵挡住这万古冰封的侵蚀。

此地凶险,远超东荒古墟。

东荒有杀伐戾气,尚可灵力抗衡;北溟有噬神寒霜,却是无声无息侵吞神魂,防不胜防。

漫天寒雾翻涌流动,将整片寒墟笼罩其中,视线被彻底阻隔,方圆百里皆是白茫茫一片死寂。空气中的灵气被尽数冻结,只剩死寂的寒力,压得人呼吸发紧。

贴身的魂玉,此刻不再发烫震颤,只余一缕恒温,静静贴合心口。

白浅心头微沉。

恒温,是墨渊尚且清醒,却被极致寒力与地脉岩层双重阻隔,神魂之力难以外溢,无法再为她预警护持。他已然自顾不暇,却依旧死死守住最后一丝神魂清明,不肯彻底沉沦,只为遥遥感知她的安危。

一念及此,心口酸涩蔓延开来,抵过周身万里风寒。

她抬步踏入茫茫寒雾,足尖落在千年玄冰之上,发出细碎清脆的踏雪之声,在死寂的寒墟中格外清晰。

神识尽数铺开,小心翼翼探查周遭禁制。可这片寒墟太过诡异,噬神寒力能吞神识、掩踪迹,她的神念铺开百里,所见皆是一片冰封虚无,无阵纹、无杀机、无异动,安静得近乎诡异。

太过平静,便是最大的凶险。

混沌执念绝不会放任她顺利取璧,方才东荒失利,此刻定然蛰伏暗处,筹谋着更诛心的算计。

果然,不过半刻,周遭寒雾骤然流转异变。

原本凛冽死寂的寒风,骤然变得温柔和煦,刺骨的寒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昆仑山间岁岁常开的桃花暖风。漫天灰白寒雾缓缓消散,眼前冰封千里的绝境,瞬息切换成熟悉的洗梧宫桃林。

春日正好,桃花灼灼,落英纷飞,铺满整片青石小径。

风雪尽消,寒冽无踪,唯有花香缱绻,暖风温柔,是她记忆里最明媚、最安稳的光景。

桃林石桌旁,一身白衣的男子静坐烹茶。

墨渊垂眸煮雪烹茶,指尖流转浅浅柔光,眉目温润清雅,不染半分尘埃,没有诀别的冰冷,没有镇渊的孤绝,只有经年不变的温柔纵容。

他抬眸望来,眼底盛着漫天桃花月色,轻声唤她:“小司音。”

一声呼唤,温柔蚀骨。

不似幻境里刻意营造的虚假亲昵,这一眼、一声唤、一抹温柔,复刻得极致真切,精准戳中她心底最柔软的执念,几乎要骗过她所有感知。

白浅脚步骤然僵住,呼吸微滞。

东荒的幻境,是催她心软、乱她心神的温存;而北溟的幻境,是给她一场求而不得的圆满。

这里没有浩劫,没有深渊,没有以身锁渊的别离,没有孤身寻璧的煎熬。

只有昆仑桃林岁岁常开,只有师徒朝夕相伴,岁月安然,无灾无劫,无别无离。

“过来。”墨渊抬手,指尖拈起一杯温热清茶,眸色温柔缱绻,“奔波许久,该歇歇了。”

“不必寻璧,不必赴险,浩劫自有天道轮转,与你我无关。留在昆仑,陪我看尽岁岁桃花,便好。”

字字句句,都是她午夜梦回最奢望的圆满。

七万载等候,数年别离,千里奔波,她所求的,从来不过是这般安稳朝夕。

心底的疲惫骤然翻涌而上,几乎要击溃她所有坚韧。她多想踏步上前,沉溺这场虚妄圆满,从此不问三界浩劫,不赴前路险途,就此留在这片幻梦之中,岁岁伴他左右。

可心口那枚恒温的魂玉,骤然轻轻一震。

微弱的震颤,隔着万丈深渊,遥遥传来,是墨渊残存的神魂预警,是他极致艰难中,拼尽余力的唤醒。

白浅骤然回神,眼底的迷离瞬间褪去。

是假的。

昆仑无桃花春暖,人间无朝夕圆满。此刻的温柔安稳,全是寒墟幻境编织的牢笼,是混沌执念磨碎了最狠的杀机,化作最软的陷阱,诱她沉沦。

一旦她沉溺片刻,神魂便会被北溟寒力瞬间冰封,永远困在这场圆满幻梦之中,沦为寒墟冰塑,再无苏醒之日。

到那时,无人寻璧,无人救赎,墨渊永世沉沦浊渊,彻底神魂俱灭。

“执念织梦,虚妄圆满,终究不堪一击。”

白浅闭眸再睁眼,眼底所有温柔贪恋尽数散尽,只剩清冷决绝。眼底桃花灼灼寸寸碎裂,漫天春暖风光尽数崩塌。

青白灵力轰然炸开,席卷整片幻境,温柔桃林、和煦暖风、温润茶烟,尽数化作细碎光尘,消散无踪。

眼前重归冰封万里,寒雾滔天,刺骨寒意再度席卷周身,比先前更是凛冽数倍。

幻境破碎的瞬间,虚空之中响起混沌执念怨毒的冷笑,混杂在呼啸寒风之中,阴森刺骨:“白浅,你当真无情?”

“放着圆满安稳不要,偏要奔赴绝境,熬尽相思、历尽磨难,你到底在执着什么?”

“执着他不该死,执着苍生不该灭,执着天道该有归期。”白浅冷声回应,脚步未停,继续向着寒墟深处前行,“你不懂人间执念,便不配妄议我的坚守。”

寒风呼啸,执念的低语阴魂不散,层层蛊惑:“你守得住他一时,守不住他一世。万古深渊,浊力噬心,他迟早神魂俱灭。你踏遍山河,终究是空,何苦自欺欺人?”

“空与不空,我走到最后,方知分晓。”

白浅心无波澜,神识牢牢锁定寒墟最深处的一缕纯净天光。那是第二片曦和残璧的神性微光,穿透万里冰封,静静等候着她的到来。

只是她未曾察觉,随着方才幻境沉沦、破局的一瞬,神魂深处那缕潜藏的漆黑残丝,悄然蠕动半分,无声无息侵蚀着一丝本源仙力,愈发扎根深处。

深渊之下,万古黑暗浊浪之中。

墨渊被金色神链死死锁在地脉核心,周身浊力翻涌,日夜啃噬神魂神识。大半神识早已昏沉涣散,可方才北溟幻境动荡,他依旧敏锐感知到她险些沉溺的危机。

那一刻,他神魂骤紧,不惧自身万劫不复,只怕她困于幻梦,永世沉沦。

他拼尽最后一丝清明,催动残存神元震颤魂玉,只为唤醒深陷迷局的她。

代价是,本就濒临溃散的神识,再度黯淡数分,周身神纹开裂,缕缕神血顺着白衣肌理渗出,被浊力瞬间吞噬殆尽。

黑暗无边,孤寂无涯,蚀骨剧痛席卷周身。

他微微垂眸,眼底是无尽的疼惜与无奈,喉间溢出细碎沙哑的呓语:“浅浅……莫怕……”

纵然自身深陷炼狱,遍体鳞伤,他依旧只想护她岁岁平安,前路无虞。

岩层万丈,山河两隔。

她在人间破冰寻梦,挣脱虚妄圆满;他在深渊耗神护她,独吞万古苦厄。

风雪无言,寒墟寂寂,这场无人知晓的双向奔赴,在极致的寒凉与孤寂之中,默默延续,岁岁不休。

而寒墟深处,曦和残璧的天光愈发璀璨,可冰层之下,暗藏的万古冰封杀阵,已然悄然苏醒,只待她踏入最终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