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风止,浊雾敛形。
偌大的蛊神旧墟死寂荒芜,方才震天动地的地脉震颤尽数平息,可那道白衣陨入深渊的画面,却牢牢刻在天地之间,刻在白浅眼底心底,挥之不去。
凤九缓步走到她身侧,红衣衬着满目苍凉,语声轻哑:“姑姑,都结束了。”
白浅垂眸拢紧掌心的半枚魂玉,玉体余温渐渐褪去,只剩一缕微凉的神息,如同那人最后残留的温柔。她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却坚定:“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一场奔赴。”
他替三界锁了深渊,她便替他踏遍山河。
前路漫漫五域险地,幻阵、禁制、浊气、杀机环伺,可她半分退意也无。七万载等候皆熬得过,区区秘境险途,何足畏惧。
不远处,东华立于云海之上,望着南疆安稳的大地,又看向孑然一身的白浅,眼底满是沉凝。墨渊以身换数十年太平,这数十年光阴,是三界最后的生机,也是白浅唯一的希望,容不得半分差错。
“白浅。”东华传音落至耳畔,沉稳肃穆,“东荒陨星古墟为五域最易突破之地,上古禁制虽凶,却无本源浊力盘踞,是你首寻最佳之选。切记,混沌执念蛰伏暗处,必会沿途设障,乱你心神。”
“我知晓。”白浅抬眸望向东方天际,云海苍茫,前路未知,“我会护住自身,寻得残璧,不负苍生,亦不负他。”
折颜随后赶来,手中握着一瓶凝神琼浆,递至她手中,神色悲悯:“此浆可固神魂、御浊气,路上护身。九儿留守昆仑,我会居中调度,若遇绝境,即刻传讯,不必硬扛。”
白浅接过琼浆,颔首道谢,未再多言。再多劝慰,再多周全,都抵不过她亲自踏出的每一步归途。
当日黄昏,昆仑风雪依旧。
白浅褪去常穿的素色衣裙,换一身利落青衫,青丝高束,褪去了青丘女君的温婉,多了几分踏险行者的孤勇。她将魂玉贴身藏好,秘境图谱熟记于心,辞别众人,孤身一人踏碎昆仑云海,向东荒陨星古墟疾驰而去。
长风猎猎,吹彻山河。
身后是风雪皑皑的昆仑,是静待归期的亲友,是永坠深渊的执念;身前是万里苍茫,是上古险地,是唯一救赎。
自墨渊沉渊的那一刻起,世间所有温柔风月,皆与她无关。她的余生,只剩寻璧与等候。
东荒之地,与南疆浊土、昆仑雪域截然不同。
此地荒芜万年,无草木生长,无人烟栖息,天穹常年呈灰蒙之色,遍地皆是陨落星辰碎骸,黑石嶙峋,罡风呼啸,每一缕风里,都裹挟着上古杀伐残余的戾气。
陨星古墟,便是曦和第一片残璧的藏匿之地。
相传万年前天道浩劫,曦和圣璧第一片碎裂,坠落于此,借陨星地火温养万年,自成结界,隔绝三界灵气,演化出独属于上古的幻梦杀阵。
白浅落地之时,周遭灵气骤然凝滞。
明明无风之地,却无端泛起阵阵微凉,虚空之中,似有无数目光悄然窥伺,阴恻恻、轻飘飘,带着熟悉的混沌恶意。
她瞬间凝神,周身灵力铺开结界,护住周身经脉神魂,眸光清冷扫视四方:“出来。”
虚空静默无声,唯有罡风掠过碎石,发出细碎声响。
可贴身的半枚魂玉,骤然微微发烫,轻轻震颤起来。
这是墨渊清醒的征兆,亦是此地凶险的预警。
下一秒,整片古墟景象骤然翻转。
嶙峋黑石尽数褪去,灰蒙天穹化作昆仑皑皑风雪,荒芜古墟变作熟悉的洗梧宫前庭院。落雪纷飞,桃枝枯立,一切光景,都复刻着七万载她最熟悉的模样。
不远处,白衣战神立在风雪之中,身姿挺拔,眉眼温沉,褪去了诀别时的冷漠疏离,是年少时最纵容她、最温柔的模样。
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雪,侧目望向她,语声温柔缱绻,一如往昔:“小司音,你回来了。”
白浅心头骤然一窒,眼底坚韧险些崩塌。
是幻境。
她心知肚明,这是混沌执念刻意演化的幻障,精准拿捏她心底最深的牵挂,最痛的执念,妄图乱她心神,阻她寻璧之路。
可看着那朝思暮想的眉眼,看着这复刻极致的旧景,她依旧克制不住心头酸涩。
七万载相伴岁岁年年,无数风雪晨昏,这是她刻入神魂的执念,是她此生唯一的软肋。
幻境之中,墨渊缓步向她走来,落雪染白他的衣袂,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没有诀别的冰冷,没有舍身的决绝,只有寻常师徒的温情:“不必踏遍四海,不必奔赴险境,留在昆仑,伴我看雪,岁岁平安,不好吗?”
温柔的话语,最是诛心。
这是她心底最贪婪、最不敢奢求的念想。若可以,她何尝不想留在昆仑,守着风雪桃林,伴他岁岁年年,不必历经生死别离,不必孤身踏遍险地。
贴身的魂玉烫意愈发浓烈,震颤不休,像是深渊之下的那人,感知到她身陷幻境,神魂躁动,极力想要穿透岩层虚空,为她预警。
白浅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与贪恋。
贪恋一瞬,便是万劫不复。
她若沉沦幻境,止步于此,无人寻璧,无人救赎,深渊之下的墨渊,便会永世沉沦浊海,尸骨神魂俱灭。
她不能败,不敢败。
“幻境再真,终究是假。”
白浅骤然睁眼,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清冷决绝,周身青丘灵力轰然迸发,化作漫天流光,横扫整片幻境。
“我要的从不是昆仑安稳,是你归来无恙。”
一声清亮断喝,眼前风雪庭院轰然碎裂,温柔幻影寸寸崩塌。
漫天虚假光景尽数消散,荒芜嶙峋的陨星古墟重归眼底,虚空之中那缕阴恻的意念,发出一声不甘的嗤笑,渐渐隐入罡风深处。
“白浅,你执念太深,终将自困。”
“他以身弃你,你却拼死渡他,何其愚钝,何其可笑。”
幽暗的低语萦绕耳畔,反复挑拨她的心绪,试图在她心底种下怨怼的种子。
白浅置若罔闻,抬手抚过发烫的魂玉,心底愈发坚定。
愚钝也好,偏执也罢,皆是她心甘情愿。
他为苍生舍身,她为他踏遍山河,从来都是双向的坚守,从不是单方面的亏欠。
幻境破除,古墟深处,一点温润的天光缓缓亮起。
那是曦和残璧独有的天道净光,穿透层层上古戾气,在灰蒙天穹之下,绽放出微弱却纯粹的光芒。
第一片残璧,近在咫尺。
可白浅清楚,这只是开始。
混沌执念已然摸清她的软肋,往后四域险地,必是层层幻障、步步诛心。
深渊之下,浊浪翻涌不息。
墨渊被金色神链牢牢缚于地脉核心,无边黑暗裹挟周身,蚀骨浊力日夜啃噬他的神魂。他大半神识已然昏沉迷离,唯独残留的一缕清明,死死系着那半枚魂玉。
方才幻境动荡,他感知得一清二楚。
他知晓她身陷幻障,知晓她强忍心痛破局,知晓她孤身涉险,步步艰难。
黑暗之中,白衣战神双眸轻阖,唇角紧绷,心底翻涌着无尽的疼惜与愧疚。
他宁愿她怨他、恨他、忘了他,也不愿看她这般带着执念,煎熬独行。
可他身陷万古囚笼,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唯有残存的神魂之力,透过同源魂玉,悄悄为她稳固心神,抵御周遭潜藏的戾气。
山河相隔,深渊相望。
她在人间破幻寻璧,他在深渊固守苍生。
一场无人成全、无人怜悯的双向奔赴,在苍茫三界之中,静静延续,岁岁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