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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魂玉分契,万丈诀别

三生三世枕雪归宸

昆仑议事落幕,满殿仙臣尽数散去。

风雪依旧穿殿而过,洗梧宫空旷肃穆,方才紧绷的大局沉凝散去,余下的只剩二人之间无声的僵持与沉甸甸的别离。

东华临走前驻足片刻,望着独立主位的墨渊,欲言又止,最终只余一声沉沉轻叹。他知晓,再多规劝皆是徒劳,上古战神的宿命,从来都是以己身渡众生,无人可改。折颜亦默然离去,途经白浅身侧时,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满是悲悯,却终究未曾多言。

偌大殿宇,转瞬只剩墨渊与白浅二人。

咫尺相对,却似隔了万丈深渊,千山风雪。

白浅立在原地,未曾移步,清亮的眼眸静静凝着他,褪去了方才殿中的恭谨疏离,只剩七万载沉淀的执拗与深情。

墨渊抬手收起半空流转的秘境图谱,上古符文尽数敛去,殿内重归寂静。他转过身,白衣无尘,眉眼依旧覆着一层冰冷寒霜,刻意维持着疏离的姿态,仿佛方才殿中那句托付苍生与余生的重诺,从未说过。

“三日之后,我入南疆祭坛。”他率先开口,语声平淡无波,公事公办,“此后三界地脉由我死守,你只管安心寻璧,不必被外物牵绊。”

白浅抬步,缓缓走近他,一步一步,踏碎满殿寒凉风雪。

“不必牵绊?”她轻声重复,嗓音微哑,带着压不住的酸涩,“墨渊,你要我如何不必牵绊?”

“你要我看着你以身饲浊,永坠黑暗,看着你日夜受浊力噬心、神魂煎熬,我却踏遍山河、安稳寻璧,对你的生死不闻不问?”

她步步紧逼,不躲不避,戳破他所有刻意的冷漠伪装。

墨渊眸光微颤,心口骤然一紧,藏在袖中的指尖死死蜷缩,隐忍的痛楚翻涌心底,面上却依旧冷硬:“这本就是你我宿命分工。”

“我不认。”白浅抬眸,眼底微光澄澈又滚烫,“苍生命数是命,你的命,亦是命。我守三界,亦要守你。”

墨渊别开目光,不敢再看她执拗的眉眼,怕自己苦心筑起的冰寒壁垒,顷刻土崩瓦解。

他沉默良久,终是取出一枚通体剔透、温润无瑕的上古魂玉。

魂玉通体莹白,是父神遗留的上古至宝,可承神魂、通意念、隔万丈山河互通感应,是这世间唯一能穿透地脉岩层、链接深渊与人间的灵物。

“过来。”他语声微沉,褪去了冰冷,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哑。

白浅依言走近,心跳骤然失序。

只见墨渊抬手结印,纯白浩瀚的上古神元自掌心倾泻而出,缓缓包裹住那枚完整魂玉。古老的神魂纹路顺着玉体流转,熠熠生辉。他以自身本源神魂为引,硬生生将陪伴自己万古岁月的魂玉,从中一分为二。

玉裂之声清脆细碎,落在寂静殿中,却像狠狠砸在两人心上。

一枚完整魂玉,自此分成两半,纹路契合,神魂同源,却注定分隔两地。

墨渊取过其中半枚,收入自己贴身衣襟,余下半枚,指尖轻轻托着,递到白浅面前。

“此玉分契,通你我神魂。”

“我入深渊之后,万丈岩层隔绝一切感知,唯剩魂玉可传意念、通安危。你在外寻璧,若玉体温热震动,便是我尚且清醒;若玉体死寂寒凉,便是我被浊力侵蚀、沉沦迷局。”

字字恳切,句句皆是暗藏的牵挂。他嘴上断情绝爱,却终究舍不得让她彻底茫然等候,舍不得让她连自己的生死存亡都无从知晓。

白浅伸出微颤的指尖,轻轻接过那半枚魂玉。

玉体余温尚存,带着他纯粹的上古神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却熨不平心底翻涌的剧痛。

她紧紧攥着魂玉,眼眶微热,声音轻得像风雪呓语:“你既断我私情,为何还要留我羁绊?”

墨渊垂眸,望着她紧握魂玉、微微泛白的指尖,眼底寒霜尽数碎裂,泄露出压抑到极致的温柔与痛楚。

这是他七万载唯一的私心。

他可以对外冷漠疏离,可以斩断师徒温情,可以舍弃人间所有安稳,却唯独舍不得,彻底断了与她的最后一丝牵连。

“若是……你寻璧途中遇绝境,心神溃散,可凭玉中感应,唤我神魂一瞬。”他声音极轻,几不可闻,“我纵然身陷万丈深渊,亦可拼尽残存神元,护你一次周全。”

哪怕代价,是他自身神魂崩裂,彻底沉沦混沌,永世不得超生。

白浅鼻尖一酸,眼底湿意再也压不住。

原来他所有的冷漠、疏离、绝情,从来都是伪装。

他把最狠的话留给她,把最真的守护、最后的退路,尽数留给了她。

“墨渊。”她轻声唤他,声声哽咽,“你若敢在深渊沉沦,我便是踏碎三界、逆了天道,也必救你出来。”

墨渊心头巨震,抬眸深深望她,目光穿过风雪,穿过岁月,穿过七万载的错过与隐忍,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嘱托。

“浅浅,活下去,寻齐残璧,护住三界。”

“至于我……若我归期无望,便忘了我,好好活着。”

这是他给她最后的温柔,也是最残忍的成全。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南疆蛊神旧墟,万里浊风呼啸,黑雾漫天翻涌。

万古地脉祭坛重启,古老斑驳的石台上,上古符文层层流转,沉寂万年的祭台灵光再度现世,却映着一场生离死别的悲壮。

天族仙兵列阵守护,东华、凤九、折颜尽数到场,立于墟外云海之上,默然凝望。

白浅独立祭坛一侧,素衣临风,手握那半枚魂玉,静静看着立于祭坛中央的白衣战神。

今日的墨渊,褪去了所有清冷疏离,白衣猎猎,神纹流转周身,上古神威浩荡无边,却带着一去不返的孤绝。

混沌执念潜藏在漫天浊雾之中,幽幽窥伺,阴冷的意念一遍遍冲刷众人心神,妄图扰乱这场最后的献祭。

“何苦呢?”执念阴恻冷笑,“以身饲浊,永坠黑暗,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待你神魂沉沦,她寻璧无果,三界依旧覆灭,你所有牺牲,皆是徒劳。”

墨渊置若罔闻,不为所动。

他抬手结起献祭神印,纯白神元自周身迸发,直冲地底岩层。

“三界众生,吾身以护。”

“地脉浊源,吾魂以锁。”

“自此,渊底囚身,无归、无往、无念。”

声声神谕落定,天地震颤,狂风呼啸,漫天黑雾疯狂翻涌。

他最后一次转头,目光越过万千浊雾,越过层层虚空,牢牢落在白浅身上。

那一眼,褪去了所有冷漠、所有疏离,藏尽七万载情深、万般不舍与千般亏欠。

没有告别,没有许诺。

一眼之后,便是万年隔绝。

墨渊身形腾空,化作一道极致耀眼的纯白神光,毅然决然冲向裂开万丈的地脉巨口。

神光坠入幽暗深渊的刹那,大地轰然巨震,万千岩层轰然合拢,彻底封死地底入口。

万古魂锁应声成型,层层金色神链纵横交错,死死捆缚住躁动狂暴的混沌残本源。

喧嚣的浊风骤然平息,肆虐的黑雾层层退散。

南疆大地,重归短暂安宁。

可世间再无那位白衣战神。

万丈深渊之下,只剩他一人,独守万古黑暗,日夜与浊力相伴,与孤寂相持。

白浅立在空荡荡的祭坛之上,风卷乱她满头青丝,周身寒凉刺骨。

她缓缓摊开掌心,半枚莹白魂玉静静躺着,温热尚存,那是他留在人间最后的气息。

万丈岩层隔绝了身影,隔绝了声响,却隔不断她心底岁岁年年的等候。

风雪无声,山河静默。

一场横跨三界、隔渊相望的漫长奔赴,自此开启。

她收起魂玉,抬眸望向茫茫四海,眼底的酸涩尽数沉淀为坚韧。

墨渊,你守三界安稳,我寻万世归期。

你困深渊永夜,我踏四海八荒。

此生,我定寻齐五片曦和残璧,破你囚笼,渡你归来。

不等天道怜悯,不等岁月施舍。

我亲自,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