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浊风烈烈,吹得断壁残垣簌簌作响。
墨渊一句沉重点名的托付,像一块千斤巨石,沉沉压在白浅心头。
她怔怔望着眼前白衣战神,喉间发紧,万般话语堵在胸口,竟一时无从开口。
她听懂了。
所谓“我守渊,你寻璧”,从来不是分工协作,是他早已备好取舍。
是他打定主意,要独自坠入万丈黑暗,把遍历四海、踏遍险境、赌上余生寻璧的路,全数留给她一人。
若是她寻璧失败,他便永世沉沦浊海,尸骨神魂俱灭;若是她历尽磨难寻齐碎片,方能换他挣脱囚笼,重见天日。
短短十字,是宿命拆分,是遥遥相隔,是一场生死未卜的单向奔赴。
白浅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压抑的酸涩与惶恐,轻声追问:“就没有别的法子吗?非得是你以身锁渊?”
墨渊垂眸,避开她灼灼望向自己的眼眸,神色淡漠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别无他法。三界之内,唯有我身负父神本源,可镇混沌本源千年。”
他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小事,平静得残忍。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心底早已是翻江倒海的煎熬。
他不怕万丈深渊,不怕浊力噬心,不怕万古孤寂。七万载东皇钟沉睡,他早已习惯与黑暗为伴,与孤寂为伍。
他唯一怕的,是自己深陷永夜之后,她岁岁等候、步步涉险,孤身一人扛下所有重担;怕她踏遍四海秘境,受尽磨难,最后依旧落得一场空。
更怕自己心底那点藏了七万载的情深,会成为她此生最重的桎梏。
与其让她日后困于相思煎熬、困于两难抉择,不如从此刻起,亲手斩断所有温情,让她死心,让她只为苍生、只为寻璧前行,不再为他牵绊。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周全之事。
“回去吧。”墨渊抬步转身,语气骤然清冷疏离,褪去了往日所有温和,“南疆浊气伤神,你与九儿暂且返回昆仑。”
这语气,生硬、淡漠,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全然没有往日的迁就与温柔。
白浅心头骤然一空,像是被凛冽寒风狠狠刮过,生生泛起刺骨的凉。
方才在洗梧宫,他还会温柔叮嘱她紧随左右,还会与她许诺归来共饮桃花酒。不过短短数个时辰,不过是敲定了守渊寻璧的结局,他便骤然变了模样。
她快步上前,拦在他身前,眼底带着执拗与不解:“师父,你在躲我。”
不是疑问,是笃定。
墨渊脚步微顿,眸光掠过她泛红的眼尾,心口微涩,却强行压下所有柔软,眉眼覆上一层寒霜:“劫局当前,私情当断。”
“浅浅,你我师徒,本分是守三界安宁。既往温存,皆是乱世虚妄,从今往后,不必再提,不必再念。”
字字冰冷,句句诛心。
他亲手打碎七万载昆仑旧情,亲手划开二人之间所有牵绊,将彼此打回最生疏的师徒名分,甚至比初初拜师之时,还要遥远冷漠。
凤九站在一旁,看着骤然疏离的二人,心头酸涩难言。
她看得通透,墨渊哪里是断私情,分明是怕自己坠入深渊后,白浅放不下、忘不掉,余生困于无尽思念与痛苦之中。他宁愿此刻让她怨他、恨他,也好过让她守着一场无望的约定,熬尽岁岁年年。
白浅定定望着他清冷无温的眉眼,喉间哽咽,声音轻颤:“虚妄?七万载昆仑相伴,你护我、容我、纵我,皆是虚妄?”
墨渊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藏起所有隐忍的痛楚,面上依旧淡漠如初:“是。”
一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白浅心上,砸得她心口阵阵发疼。
风卷黑雾,吹乱她满头青丝,也吹凉了她满腔热忱。
“我知晓你是为我好。”白浅压下眼底湿意,眸光愈发执拗清亮,“你想逼我远离、逼我绝情,让我无牵无挂寻璧护世。可墨渊,你从来不懂我。”
“我要的从来不是一世安稳、独善其身。七万载等候我都熬过来了,从无惧岁月漫长、前路凶险。你若以身守渊,我便踏遍三界寻璧,无论十年百年、千年万年,我等得起,也熬得起。”
“你断得了私情名分,断不了我心头执念。”
少女字字铿锵,穿透呼啸浊风,落在墨渊耳畔,滚烫而执拗。
墨渊心神巨震,眼底寒霜险些碎裂,翻涌着无尽酸涩与动容。
他多想伸手抚平她鬓边乱发,多想告诉她,他从未舍得疏离,从未舍得辜负。可深渊在前,浩劫在即,他不能心软,不敢心软。
一时心软,便是误了苍生,也误了她一生。
他强行别开目光,语声愈发冷硬:“休得胡言。即刻回昆仑静养,梳理心境,筹备寻璧事宜。此后若无要事,不必再来寻我。”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袖袍一挥,一道温和却坚决的神力将二人周身浊气尽数隔绝,也隔开了彼此的视线。
“我留在此地镇守祭坛,稳固结界。三日之后,昆仑议事,敲定所有寻璧与镇渊细则。”
话音落,白衣身影掠至祭坛最高处,负手而立,周身神力铺开层层光网,牢牢稳住濒临溃散的地脉结界。孤挺的背影,决绝而孤寂,将所有风雪浊浪尽数挡在身后,也将白浅彻底隔绝在外。
白浅立在原地,望着那道冷漠孤绝的背影,心头酸涩翻涌,却无可奈何。
她知晓他的隐忍,却难抵此刻的心寒。
凤九轻轻扶住她的臂膀,低声劝慰:“姑姑,他只是……不敢让你牵挂太深。”
“我知道。”白浅轻轻闭眼,压下眼底所有情绪,再睁眼时,眼底只剩清明与坚定,“可我偏不遂他愿。”
“他守得住三界,守得住深渊,却守不住我的心意。”
三日后,昆仑云海。
漫天风雪依旧,洗梧宫大殿肃穆沉凝。
东华自若水赶回,一身紫金神袍沾染风尘,神色凝重;折颜端坐一侧,指尖捻着温润桃枝,眉眼间满是沉郁;天族众仙列队而立,人人面色肃穆,无人敢言笑语。
墨渊立于大殿主位,白衣清冷,神色淡漠,周身无半分温情。
他将整理完备的父神秘录、五处曦和残璧秘境图谱,尽数悬浮于大殿半空。古老的符文流转微光,五大秘境的地形、禁制、凶险杀局一一铺展,清晰无比。
“东荒陨星古墟、北溟寒墟、落星水潭、西极封尘古域、南疆归墟秘境。”
墨渊语声平稳,响彻整座大殿,“五片曦和残璧,分落五地,各有上古禁制、幻梦迷阵、守域灵核,凶险各异。”
“白浅。”他抬眸,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平淡无波,再无半分私人温情,“此后由你孤身踏遍五域,寻齐残璧,重铸天道封印。此事关乎三界存亡,不得有误。”
白浅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避,字字清亮:“弟子领命。”
一句弟子,隔开七万载情深。
墨渊眸光微闪,心头刺痛转瞬即逝,继续沉声排布大局:
“东华留守若水,镇守东皇钟,压制钟内浊气躁动,以防双线浩劫并发。”
“凤九退守昆仑,镇守南疆传讯结界,监测地脉异动,统筹后方调度。”
“三日后,我重返南疆蛊神旧墟,开启万古地脉祭坛,以身铸锁,镇困混沌残本源,为寻璧之路争取数十年安稳时机。”
一语落定,满殿寂静。
众仙心神震颤,无人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以身铸锁,便是神魂献祭一半,永困深渊,与世隔绝,日夜受浊力噬心,从此无四时、无昼夜、无归期。
东华眉心紧锁,终是开口劝阻:“墨渊,你可想好?此局一开,再无回头之路。”
墨渊颔首,神色决绝,无半分迟疑:“我意已决。”
他抬眸,最后一次扫过殿中众人,目光最终淡淡掠过白浅,匆匆一瞥,即刻收回,冷得像看一个寻常后辈弟子。
“三界安危为重,私情皆可舍弃。”
风雪穿殿,吹动他白衣猎猎,清冷战神风骨凛然,无私无畏,却也孤苦无依。
白浅静静立在下方,看着他高高在上、淡漠疏离的模样,心底那点酸涩与不舍,尽数化作坚韧。
她懂了。
他要做三界的救世主,便不能做她的心上人。
那便如他所愿。
她做三界的救赎,做寻璧的行者,做他遥遥无期的归期。
若他甘愿以身沉渊,她便倾尽余生,踏遍四海,换他一朝重见天光。
风雪漫天,殿宇沉沉。
一场注定相隔万丈、相思难见的宿命,自此彻底落定。
第四章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