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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七oc 5

乱写无逻辑随心所欲

我叫廖鸾珉。

我爹娘生我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山里的地薄,一亩青稞打不了多少粮食,灶台上的锅常年盖着半锅清汤。我弟比我小几岁,叫廖禔邘。他还没学会走路那会儿,我就在背上绑着背带,带他上山拾牛粪了。

教会的人来的时候是秋天。几个穿长袍的人站在我家门口,说是什么寻访活佛转世。他们挨家挨户地走,看孩子的骨相和面相,走到我家的时候停住了。领头的那个人看了我弟很久,然后跟我爹说,这孩子有佛缘。我爹没接话,低头抽了好久的旱烟。我娘手里的木勺子一直没放下。我那天站在门槛边上,听见他们在里头说,只要愿意把孩子交出去,就给一笔钱,够家里吃好几年的饭。

我爹最后点了头。

我弟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透。雾很大,院子里湿漉漉的,露水打在石头台阶上,踩上去有点滑。他换了一身教会带来的新衣服,旧衣裳叠好放在床头,没带走。他站在门口等那些人,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装得不多,只有几件薄衣裳和一双他常穿的旧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我站在门槛里头,一只脚跨在门沿上,想伸手拉他一下,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后来他转过身,跟着那些穿长袍的人走了,步子很稳,没有回头。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在晨雾里。门关上了,门槛上还有他踩过的一小块湿印子,很快就干了。

后来我听说,他跟着那对嬴氏的老夫妇改姓了,不叫廖禔邘,改叫嬴禔邘。我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改姓了,那就不是我家的人了。可我还是把那封信叠好,压在了柜子最底下,偶尔夜深了还会拿出来看一看。我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想他是不是还记得家里的样子。但那些话我从来不敢问,也从来没有人告诉我。

再后来,家里的日子忽然就宽裕了。我爹不知从哪认识了镇罗仙,那人盯着我看了几眼,跟我爹说了几句我听不太懂的话。后来我才知道,他说我是什么九阴之体——生来就特殊,骨血皮肉都能炼成值钱的东西。我爹和镇罗仙凑在一起,在村里编了一个观音下凡的谎。那年旱季,田里的土干得裂了缝,镇罗仙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让地里落了几场雨,枯死的庄稼返了青,干涸的河沟重新淌了水。村里人奔走相告,说这是观音显灵了。消息越传越远,方圆几百里都有人赶来跪拜,说菩萨保佑,说老天爷开了眼。我爹和镇罗仙顺势把我捧上了神坛,说我是观音转世,供奉我,就能保一家平安。

我就这么被推了上去。堂上挂了我的画像,面前摆了一口上了红漆的功德箱,谁来都要磕头,谁来都要给香火钱。

一开始我很怕。来的人跪在我面前,问我能不能保佑他们家的病人好起来,问今年的收成会不会好,问远走他乡的亲人什么时候回来。我坐在那张高堂上,手里攥着衣角,喉咙发紧,什么都答不上来。可我不能不说话,说了就会露馅。我只能学着镇罗仙教的那些话,含含糊糊地回一句“菩萨自有安排”,或者“心诚则灵”。那些人听了,反而觉得我深不可测,磕头磕得更响了。

有时候碰巧,我说了点什么,后来竟然真的应验了。有一回一个妇人跪在堂下哭,说她家男人病了好几个月不见好,我随口说了一句“下个月初会有转机”。那天旁边的人都在看着我,我不敢改口,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后来到了月底,她家男人真的自己能下地走动了。消息传开之后,来上香的人更多了,功德箱里的钱塞得满满当当。我爹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菩萨显灵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只是运气罢了。

可运气不会总站在我这边。更多的时候,我答非所问,说的话跟后来发生的事情完全对不上。我告诉一个老太婆,说她儿子在外面过得好好的,可没过多久,有人带回消息,说她在异乡的儿子早就饿死了。我坐在堂上,听着她在我面前哭得直不起腰,心里慌得要命,脸上却只能绷着,于是闭上眼睛,僵硬地说出一句“心不诚,求也没用”。那些人听了,反倒觉得是自己不够虔诚,回去之后更加卖力地上香捐钱。

那些年我坐在高台上,底下是一张张期盼的脸。他们以为我是观音,以为我什么都知道。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连自己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都不知道。我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就是——我是假的,我爹是假的,镇罗仙是假的,这场观音下凡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可我不能说,也不敢说。我被我爹捏在手里,走不掉,也逃不了。

日子就那么过,香火从早燃到晚,功德箱里的钱越堆越高。我坐在上面,像一尊被架在柴火上的菩萨,底下全是火。

后来他回来了。那天傍晚我正坐在堂上,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我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截,像是来了什么要紧的人。我没有起身,但手里捻佛珠的动作慢了下来。隔着窗子,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太清说了什么,但我爹的笑声一阵接一阵。后来我娘进来说,你弟回来了。

他回来之后在家住了几天。白天他坐在堂屋里,跟我爹说话,有时候我爹把他叫到院子里,跟来上香的人介绍说这是他在藏区修法的儿子。他不怎么看我,但他从我堂前路过的时候,脚步会顿一下。我也没去找他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这么多年了,我身上穿着观音的衣裳,坐在观音的座位上,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可他好像不介意,他每天经过堂屋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些天我爹娘对他格外热络,围着他说话,嘘寒问暖。可我看得出来,他脸上的笑是客气的,不亲。他不提以前的事,也不提这个家,只是偶尔在饭桌上说一句“外面的日子跟这里不一样”。我听得出来,他已经不把这里当家了。

但我没想到他会来敲我的门。那天夜里,我已经躺下了,听见有人轻轻叩了两下门板。我起身开门,他就站在门口。他看了我很久,我也看了他很久。他先开口,说:“我带你走,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我说:“好。”没有犹豫,也没有问他怎么走、往哪走。我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久到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但他说了,我就信了。

可消息还是走漏了。镇罗仙带着人追了上来。他打不过镇罗仙,但他用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法子——折了一截青柳条,把我的魂魄化入了柳枝里,贴身收在衣襟内。我成了他的鬼仙。我们一路往西,没日没夜地跑。那截柳条一直贴着他的胸口,我听见他的心跳,沉沉的,像一面被捶了很久的鼓。

我们不敢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镇罗仙一直追在后面,他身上的旧伤时好时坏,夜里疼得翻来覆去,却从来不出声。我替他煎药、换药,守着火堆不敢合眼。那些年我们像两片被风吹着的叶子,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醒来。可他从来不说累,也不说不走。天亮的时候他背对着我说,姐,走吧。我就把药罐子收好,跟着他走。

后来他杀了何鲁达。那天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添了好多新伤,旧伤也被扯开了,衣裳上全是干了的血迹。他在落脚的小屋里躺了三天三夜,我坐在床边,一碗一碗地喂药。他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我还在,没有说多的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追捕慢慢松了。他带着我,在一个偏僻的镇上开了一家茶馆。日子终于安稳下来。我坐在柜台后面擦碗、续茶,他坐在里屋翻那些泛黄的旧经卷。熟客偶尔喊我“老板娘”,我就低头笑一笑,也不接话。茶馆不大,临街,门口种了一棵老槐树,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像终于长进地里的一棵草。

后来的事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那枚银耳饰我收下了,放在箱底,从来没有戴过。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也知道我懂。有些东西,收着比戴着更长久。我们之间没有说过什么承诺,日子就这么过着,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