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乐烬年。
我出生在一座靠海的小镇上,镇子不大,家家户户都拜观海神。海面上常年笼着一层雾,天晴的时候也只有中午才能看见远山。我家的房子离海最近,站在门口就能听见浪拍礁石的声音,夜夜如此,我从小听着长大。
我爹娘是镇上最信神的人。他们拜神拜得近乎疯魔,初一十五从不落下,逢年过节供桌上的鱼和酒必是镇上最齐整的。别人家供完了撤下来还能自家吃,我家供过的东西从来不许碰,说那是神明用过的东西,凡人不能沾。家里到处摆着神像和符纸,门槛底下压着海螺壳,窗户上贴满了手抄的咒文。我娘夜里睡前要对着海的方向磕三个头,我爹每天清早第一件事就是去海边撒一碗酒,嘴里念念有词。他们说我生来就跟别人不一样,天生至阴的骨血,魂魄澄净,神明一唤就听得见。我听不懂那些词,只知道他们看我的眼神跟看别人的不一样。他们说,这是神明托付给我的命,我要当好这个观海童子。
四岁那年,我被推上了观海童子的位子。那天镇上的人都来了,挤在石台底下,密密麻麻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穿着一身新裁的海纹袍子,站在最高的那级石阶上,低头往下看,所有人的脸都仰着,朝向我,像是看着什么比他们更高更远的东西。有人跪下,有人伏身,有人嘴里念着祈福的话。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念诵声混在一起,从底下涌上来,像海浪拍在耳边。我那时候太小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配得上这些,但我记得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很急,血往头顶涌——我不想下去。那种被所有人注视的感觉,像是整个镇子的人都靠在我身上,我站在最高的地方,替他们看着海,替他们听着神明。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觉得,我是重要的。我是被需要的。后来每一次祭典,我都期待走到石台最高处的那一刻。我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他们低头、他们下跪、他们把最值钱的东西摆在我脚下,告诉我他们信我。我站在那儿,像一座不会倒的塔。虽然我不完全明白他们为什么信我,但那种被人托着的感觉太好太好了,好到我不舍得问一句为什么。
我确实能听见神的声音。那声音从海面上来,远远的,像风穿过贝壳孔洞的呜咽,低沉,宽厚,有时候在夜里忽然响起来,我就从床上坐直了身子,侧耳听很久。我跟我爹娘说,他们说这是神明在跟我说话,说明我是被选中的。我信了。
八年间,我从来不曾怀疑过。我以为这片海、这座镇、这些人,都是神替我安排好的。
十二岁那年,神音断了。
我听不到了,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爹娘也在那年出了事。先是爹,他出海回来之后开始咳,起初以为是风寒,没当回事。后来咳得越来越重,夜里整宿整宿地咳,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娘守在床边给他熬药,手抖得端不稳碗,她自己的脸色也越来越差,慢慢地人也倒下了,先是发热,后来连床都下不了。我蹲在灶台边守着那口药锅,不知道该找谁。村里的人不再来我家了。我出门去请大夫,他们远远看见我就绕路走。我去敲人家的门,门开了条缝,看清是我,又关上了。没有人来帮我们。后来爹走了,娘撑了几天也走了。下葬那天来的全是隔壁村的人,镇上的人一个也没来。我站在两座坟前,风把纸钱的黑灰卷得满地都是。
镇上的风气就是从那时候变的。以前我走在路上,远远就有人停下来,低头等我过去。有人喊我“小观海”,有人叫我“神子”,还有人站在自家门口朝我合掌。我知道那是敬我的意思,虽然我那时候还不太懂这些手势的分量,但我喜欢那些目光,喜欢他们的声音里带着敬意。可是爹娘走了之后,那些目光像潮水一样退干净了。人还是那些人,但路还是同一条路。我走到哪儿,哪儿就安静下来。以前凑上来跟我说话的人不再靠近了,以前冲我笑的人也不再笑了。他们绕着我走,像绕着一块被潮水冲上岸的烂木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想过,是不是因为我的袍子脏了,是不是因为我没去祭典上站台,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可是我的袍子洗得很干净,我也还是那个被神明选中的人——神只是不理我了,但它并没有说我不是它的人了。但村里人不这么想,他们觉得神不要我了,那我也就不值钱了。我听见背后有人小声说话,声音不小,像是专门说给我听的。有人说“他爹娘没了,没人撑腰了”,有人说“神都不回应他了,他还当什么童子”,还有人笑起来,像是在聊一件笑话。我没有回头,我继续往前走。可我心里乱糟糟的,我觉得我做错了什么,但不知道错在哪里。我想弥补,我想把神明找回来,想让它重新跟我说话。我想让那些绕着我走的人重新停下来,向我低头。
就是从那段时间起,我开始翻那些旧书。一开始我只是想找一本能教我怎么跟神明重新说话的法子,但那些书里没有答案,只有一些模棱两可的字句和残缺不全的篇页。后来我翻得越来越多,翻得越来越深,有些书泛黄得厉害,上面的字都软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不然纸会裂开。我在那些旧纸堆里度过了很多个夜晚,烛火燃尽了一次又一次。我一直觉得,只要我找得够久,一定能找到什么。第四年,我找到了一本快要散架的古籍残页,上面写了一段很短的话,但字字分明——至阳神明沉眠于海渊之下,唯以十二名刚满十二岁童男童女之血滋养祭台,方可令其苏醒。
我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我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天夜里我坐在窗边,黑沉沉的海面就在眼前,风把窗户吹得吱呀响,我却觉得我好像终于听见了什么。我没有犹豫太久。
我对外说自己做菜人生意。这话不是假的。我把那些祭完后不再有用的孩子,处理干净,以菜人的名义卖出去。不是卖给镇上的人,是卖给外面那些专门收这类东西的黑市买家。他们不问来路,不问年纪,只问新鲜不新鲜。我负责交货,他们负责付钱。钱我没什么大用,但收了钱,外人反而更信我这门“生意”是真的。有时候有人问我有没有货,我回一句“有”,就约好地方、约好时间,第二天天不亮之前把货送到,交易很快,谁也不多话。镇上的人知道我做这个,怕我,也就更不敢靠近我家。没人想过那一句“菜人”背后到底是什么,也没人想过我每年到底送出去多少个。他们只知道站得远远的,绕着我家走。
第一年祭典日,我带了十二个孩子到海边。他们是被我哄着来的,有的还牵着我的手,有的以为我是带他们去找爹娘。海风很凉,吹在身上打哆嗦,他们站在石台上,一排排的,矮矮的,有的还没我胸口高。我看着他们,手在发抖,但我没有停下来。我把仪式一步一步做完,血顺着石阶往下流,渗进石缝里,再融进海水里。我跪在石台上等神明醒过来,膝盖抵着冰凉的石板,海面黑沉沉的,什么都听不到。我跪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天色从黑变灰,又从灰变亮。海水什么反应都没有,神明没有回来,海音也没有再响。我站起来的时候,那十二个孩子已经不在了。我身上沾着血,风干之后发硬,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壳。我走了回去,一路上没有遇见任何人。我在屋里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的海,心里有一块地方沉下去了,沉到很深的地方,像石坠子一样往下坠。我知道我跨过了一道不能再回头的线,但我已经走在那条线上了,没有退路了。我告诉自己,第一次总是这样,神明还没有足够的力量。第二次会好的。
第二年,我做了同样的事。第三年,第四年。我带着一样的血、一样的石阶、一样的等待,重复了四次。海面始终没有动静。每一次我都跪得更久一点,每一次我都比之前更累。但我不愿意停下来——如果我停下来了,那前面那些年我做过的事情就变得没有任何意义了。我不能停下来,我告诉自己,只要再做一次,神明就能醒过来,只要我足够诚心,海音就会重新响起来。我想要回到从前,想要那种站在石台上被所有人仰望的感觉,想要那些向我低头的人在第二天重新围上来,目光里带着虔诚。那些年我心里的确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我,再做一次,再做一次就好。可四年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海面还是那片海,风还是那个方向,但我跪在石台上的时候,膝盖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疼了——不是不疼了,是习惯了。我开始怀疑那本古籍残页上写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但我不敢深想,因为一旦开始深想,那些被我送走的孩子的脸就会浮上来,我没办法面对那些脸。我只好继续翻书,继续找,继续告诉自己,也许下一次就对了。
镇上的人依旧绕着我走,没有人敢靠近我家。没有人知道那些年我到底在做什么,也没有人问。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有一天,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出现在镇口,在客栈里住下了。
那个私家侦探早就盯上我了。他来得比我想象中早得多。我刚做完第一次祭典的时候,镇上就有风声传出去了——有人家里丢了孩子,报了官,但没查出来。那个侦探本来接的是另一桩案子,路过这座镇子,住了一晚,听见客栈里有人在议论失踪的事,就多留了几天。他没有直接露面,先在镇上转了好几圈,跟小贩说话,在码头上站着看船,装作是个路过歇脚的外乡人。后来他不知从哪摸到了我养的那个东西——福天。那东西我养在院墙后面的老井里,平时不怎么放出来,只在夜里喂食。侦探找到它的时候,它正缩在井底,大概是闻到了生人的气息,吓得不敢动弹。侦探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它提了上来。福天怕死,一见有人拿刀架着它,话就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淌——它说了我每年祭典的日子,说了我每次带走的孩子人数,说了我把他们带去哪个方向,说了我事后怎么处置那些不再有用的孩子。它说得又快又碎,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被杀掉。侦探听完之后没有急着来找我,他把那些话记下来,又去查了镇上的旧档和寺庙里散落的记录,把所有能对上的线索一条一条串起来。
等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敲门,我也没有锁门。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我坐在桌边,桌上摊着几本翻了一半的旧书,油灯的火苗细长,照得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没有问我能不能坐,也没有先开口。他先是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面上——几张纸,一些潦草的手写笔记,还有一条系着细绳的旧布条,我认出来,那是福天平时缠在身上的东西。
他慢慢地,像是不急着说完,把那几张纸一张一张摊开来。纸上写的是我每年祭典的日子、失踪孩子的岁数和数量、镇子周边的地形、潮汐的时间、海风的方向。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那些纸比我记的还要清楚。他抬眼看我,问:“你每年这时候都在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
他又问:“那些孩子去哪儿了?”
我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进衣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福天身上那枚护身的小坠子,又旧又钝,系着红绳。他用指尖拨了一下那坠子,说:“我找到了你养的邪祟。它怕死,什么都跟我说了。”
他说福天说的时候哭得浑身发抖,把每一年的祭典都倒了出来。他说他后来查了镇上的旧档,去了海岸边的老庙旧址,翻了几本残破的庙志,对照着福天说的日子和人数,把每一条线都连上了。他说完那些话,目光没有从我脸上移开。他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牌都摊在桌上的人,只等着看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查过了,观海神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消亡了。你这些年做的那些事,根本不是在供奉一个活着的神。你是在对着一个空壳献祭。”他顿了顿,又说:“你在供奉什么?你是不是换了别的神?”
我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油灯的火苗闪了一下,他把那些东西往我这边推了推,像是想把整个真相塞进我手里。
我不知道。
既然这个神早已消亡,那我当年听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那个侦探查到的文献是假的,还是说这个神真的已经消亡了?如果已经消亡了,那我听到的东西又是什么?如果不是的话,那这个神现在又怎么样了?它为什么只回应我那八年?为什么在十二岁那年突然就断了?是它自己不想再说话了,还是有什么东西拦住了它?那些书里的说法到底哪本是真的,哪本是假的?我一个都分辨不出来。
我只能继续查下去。但当我翻着那些旧书的时候,我却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对这个所谓的神知道的很少。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现的,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最早被谁信奉过,甚至连它的名字是不是对的我都无法确定。我翻的那些书,没有一本能给出一个确切的说法,全是些含糊的记述、零散的片段,像是一整幅画被人撕碎后拼贴起来的,什么都对不上。
我停下来想了想,我问自己,我这些年到底是在找什么。找神?还是找别的东西?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后来我慢慢觉得,也许我并不是真的需要那个神。我真正想要的东西,是站在那座石台上被所有人仰望的感觉。是那种被需要、被信仰、被托着的感觉。但我也清楚,那只是一部分。更深处的东西,是那个声音。那个从海面上来、低沉而宽厚、在我耳边响了八年的声音。它跟我说过什么,它想要我做什么,它为什么选择我,又为什么在十二岁那年忽然消失了。那些问题没有答案,但我放不下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