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柿子

柿子又红了。

今年的果子比去年多，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把枝条压得弯弯的。有几枝垂到了墙头外面，路过的人抬头就能看见。老刘每次经过都要看一眼，说今年的柿子长得好，比去年还大。胖子说那当然，今年多施了肥。老刘说那是鸡粪的功劳，跟你们没关系。两个人站在院门口争了几句，老刘走了，胖子回来拿竹竿把垂出去的枝条往回拨了拨，怕被人顺手摘了。

小女孩是秋分那天来的。

赵月梅骑三轮车带她来，车斗里放着一篮子新摘的青菜和一袋自己晒的干豆角。小女孩跳下车就往柿子树底下跑，仰着头看了半天，嘴张得圆圆的。“好多！”她喊，“比上次还多！”张起灵从廊下站起来，走到树下，抬头看了看，说：“今天可以摘了。”

胖子搬来梯子，靠在树干上。小女孩要爬，被赵月梅拉住了。张起灵说：“让她上来。”他把小女孩抱起来，放在梯子最下面一格，然后自己站在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背后。小女孩一格一格往上爬，爬到中间就不敢动了，伸手够最近的果子。张起灵说：“再上一格。”她犹豫了一下，又爬了一格，这次够到了。她摘了一个，举在手里喊：“摘到了！”张起灵把她从梯子上抱下来，她把柿子举给赵月梅看。赵月梅笑着说：“好了，放筐里吧，再摘几个。”

胖子在下面铺了一块布，让张起灵把摘下来的柿子丢在上面，免得摔烂。张起灵上到高处，把那些熟透的果子一颗一颗摘下来，动作很轻，像在摘什么易碎的东西。黑瞎子从厢房出来，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偶尔伸手捡起一颗柿子，在手里转一转，咬一口。胖子说你倒会享受。黑瞎子说那当然，我又不摘，还不让吃了。

摘了大半个筐。张起灵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女孩蹲在筐边，一颗一颗数，数到一半就乱了，又重新数。赵月梅在旁边帮她归拢，把带叶子的摘掉，把有虫眼的挑出来。胖子说别挑那么干净，有虫眼的柿子最甜。赵月梅说那给你留着。胖子说行。小女孩说不行，甜的给叔叔。叔叔指的是张起灵。张起灵听了，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筐里捡了一颗最红的，递给她。她接过去，笑了，牙齿上沾着一点柿子汁。

下午，赵月梅帮着把柿子分了几份。一份留给自家吃，一份送给老刘，一份让解雨臣那边的人来取，还有一份打包好要寄给张海客。胖子说张海客在香港吃不到这么新鲜的柿子。张起灵说寄过去就烂了。胖子说那就寄柿子饼，我晒的。张起灵没再说什么。

解雨臣的人第二天来的，一个年轻姑娘，说是茶园里的帮手，顺路来取柿子。她拿了柿子就走了，临走前说解雨臣让她带话：茶苗过冬要注意防寒，他那边有防冻布，过几天寄过来。张起灵说知道了。

那天傍晚，院子里安静下来之后，我坐在廊下，看那筐剩下的柿子。筐是竹编的，旧了，边角有些毛糙。柿子一颗一颗躺在里面，红彤彤的，有的还带着几片叶子。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打在柿子上，那红色更浓了，像是要渗出来。

张起灵走过来，在筐边蹲下。他拿起一颗柿子，在手里转了转。那颗柿子红得透亮，皮薄得像纸，里面的果肉隐约可见。他没有吃，只是看着。过了一会儿，他把那颗柿子放回筐里，挑了一颗稍微青一点的，拿在手里咬了一口。

“这颗还没熟透。”我说。

“有点涩。”他说，“但能吃。”

他靠着廊柱坐下来，慢慢把那颗涩柿子吃完。胖子从厨房出来，端着一壶新泡的茶，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他看了一眼筐里的柿子，说：“明天我给月梅送点过去。”张起灵嗯了一声。

三个人坐在廊下。天色暗下来，夕阳从柿子树上收走了最后一抹光。柿子上的红色慢慢暗了，变成了深沉的、接近泥土的颜色。墙上的绳结在暮色中静静地挂着。茶苗在篱笆里面，叶子已经落了，光秃秃的枝干扎在土里，等着过冬。

“明年会结更多。”胖子说。

“嗯。”张起灵说。

“后年更多。”

“嗯。”

“你只会说嗯？”

张起灵偏头看了他一眼，说：“会。”

胖子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笑了。张起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柿子树上面。树上的果子还有不少没摘完，留着在枝头挂着，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明天再摘，后天再摘，或者留着给鸟吃。都行。反正在那里，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