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长白来信

入冬之后，雨村的天黑得早。

下午四点多，太阳就偏到山脊后面去了，院子里暗下来，冷意从石板缝里往上渗。胖子在堂屋里烧了火盆，把去年剩下的炭翻出来，又去镇上买了两袋新的。火盆一升起来，屋里就暖了，三个人围坐着，猫趴在火盆旁边，蜷成一团，呼噜打得跟小马达似的。

黑瞎子还住在厢房。他住下之后就很少出门了，每天早上起来打一套慢悠悠的拳，然后和胖子一起去镇上买菜，下午坐在廊下喝茶看天。他的摩托车停在院子外面，已经落了灰，他也懒得擦。有时候赵月梅来了，他会帮着带孩子，用铜丝编小动物。小女孩现在管他叫“瞎子叔叔”，管张起灵叫“小哥叔叔”，管我叫“吴叔叔”，管胖子叫“胖子叔叔”。胖子说为什么就我是胖子叔叔？小女孩说因为你胖。胖子说你这孩子没礼貌。然后给她塞了一块巧克力。

日子过得很慢，慢得像火盆里的炭，半天才红一层。我有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过到老。但我知道，有些事还没完。从黑瞎子住下来之后，我一直在等一个消息。什么消息，我说不上来。但我知道它还没来。

果然，十一月底的一个晚上，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是张海客。他的声音很紧，像是压着什么东西。他没有寒暄，直接说：“长白山出事了。”

我走到院子里，避开火盆和暖意。风从北边灌过来，冷得我缩了缩脖子。张海客在电话那头继续说：“青铜门后面的陨石又开始震动了。三天前开始的。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脉动，隔一阵来一下，很快就停了。这次是连续震动，不停。我们的监测设备测到的能量波动比之前大了十倍。而且还在涨。”

“怎么回事？”我问。

“不知道。”张海客说，“但我们的人在外面看到了。青铜门周围的雪化了。那么大一片雪原，三天之内化了一半。不是气温的问题，是地热。陨石在发热。”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僵。青铜门周围的雪原终年不化，气温常年零下。如果雪化了，说明地下的温度已经高到了某种程度。

“张起灵知道了吗？”我问。

“我打不通他的电话。只能打给你。”

“他手机放在屋里了。”我说，“我告诉他。”1

“尽快。”张海客说，“我这边已经在安排车和飞机。你们到长春，有人接。从长春到长白山，最快明天下午能到。”

“好。”

我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月亮被云遮住了，只露出一角，惨白惨白的。柿子树的枯枝伸向夜空，像一把倒插的扫帚。茶苗地盖着防冻布，白花花的一片，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我深吸了一口气，冷的，从鼻子里一直凉到肺里。然后我转身回了堂屋。

张起灵坐在火盆旁边，手里拿着那卷铜丝。胖子歪在椅子上打瞌睡，黑瞎子不在，回厢房了。我走到张起灵面前，把手机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然后抬头看我。

“长白山出事了。”我说，“陨石又开始震。青铜门周围的雪化了。”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我注意到他把铜丝放下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堂屋的门。冷风灌进来，火盆里的炭猛地亮了一下。他站在门口，看着北边的方向。夜色很浓，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明天一早。张海客安排好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回来，走到胖子面前，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胖子猛地惊醒，迷迷糊糊地抬头：“怎么了？”

“收拾东西。”张起灵说，“去长白山。”

胖子愣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声。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嘴里嘟囔着“又是长白山，那地方是跟咱们有仇吗”，手却已经开始翻柜子找背包了。他找了一半，忽然停下来，问我：“赵月梅那边怎么说？”

“我打电话跟她说。”

“别提长白山。”胖子说，“就说我们出门一趟，过几天回来。”

我点了点头。我走到院子里，给赵月梅打了电话。她接得很快，声音温柔，说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我说我们要出门一趟，可能需要几天。她没有追问去哪，只是说：“那你们路上小心。月梅明天还说要给胖子送饺子呢，那我跟她说一声，等他回来再送。”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呼出一口白气。黑瞎子从厢房出来了，穿戴整齐，背包已经背上了。他显然听到了动静，没问去哪，只说了一句：“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走。”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活得太明白了。他不需要问为什么，不需要问去哪。他只需要知道，他的朋友要走，他就跟着走。

我回到堂屋。张起灵坐在火盆旁边，手里又拿起那卷铜丝。他把它绕成一个环，然后收进口袋里。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紧。

“这次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他说，“但和之前不一样。骨船散了，第四镇没了，三石镇重新平衡了。不该再有震动。如果还有，说明还有东西在下面。不是陨石。是别的。”

“什么别的？”

他摇了摇头。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想起很多年前他在雨村院子里说的那句话。他说：“那个方向，又有了声音。”

火盆里的炭彻底暗了下去，只剩下一层白灰。胖子在里屋翻箱倒柜，嘴里骂着“上次把睡袋放哪了”。黑瞎子在院子里检查他的摩托车，打算明天骑到镇上再坐车。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暗沉沉的夜色。柿子树一动不动。茶苗地安安静静。一切看起来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但我知道，明天之后，又要走了。希望这次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