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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苗

吴邪继续盗墓的故事

四月末的时候,茶苗开始抽新芽了。

先是顶端的几片嫩叶展开,浅绿色的,薄得透光,在太阳底下像一层绿色的薄纱。然后侧枝上也冒出了芽点,一天一个样,长得比什么都快。张起灵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茶苗地看一眼。他不做什么,只是蹲在篱笆外面看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胖子说他对茶苗比对鸡还上心。张起灵没否认。

黑瞎子在五月初来了一趟。

他是骑摩托车来的,从北边过来,车后座上绑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把折叠伞。他说他前阵子去了趟黄河,在鬼门滩那个地方待了半个月,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金万堂的仓库早就被拆了,地皮上盖了新楼。他在那边转了一圈,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往南走了。

“所以你绕了大半个中国,就为了告诉我们这个?”胖子问。

“也不是。”黑瞎子坐在石桌旁边,喝着胖子泡的茶,说,“我想找个地方落脚。转了一圈,觉得还是这里好。”

胖子愣了一下:“你要留下来?”

“住一阵。”黑瞎子说,“你们那后院不是还有空地吗?我自己搭个棚子就行。”

胖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张起灵一眼。张起灵端着茶杯,没什么反应。我说:“搭什么棚子。东边那间厢房空着,你住就行。”

黑瞎子笑了一声,没推辞。他确实没客气,当天下午就把摩托车上的东西搬进了厢房。他把房间收拾了一遍,把自己的东西摆好,还在窗台上放了一盆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多肉植物。胖子说你这人还养植物?黑瞎子说路上捡的。

黑瞎子住下来之后,院子里热闹了不少。他和胖子年纪差不多,两个人聊得来。白天一起干活,晚上一起喝酒。黑瞎子帮胖子搞民宿的电路,胖子给黑瞎子做红烧肉。两个人偶尔吵架,为了一个插座的位置能吵半小时,吵完了又一起蹲在院子里修水管。张起灵不管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我坐在廊下,看他们吵,有时候觉得这个院子比过去热闹太多了,有时候又觉得,本来就该这样。

五月中旬,解雨臣来了。

他没提前通知,车直接停在院门口。他下车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箱子,箱子里装了几罐新炒的茶。他说那是他茶园里第一批试采的茶,量不多,只够分给几个人。他给了一罐给我,一罐给张起灵,一罐给胖子,还有一罐让我转交给黑瞎子。

“你自己种的?”胖子打开罐子闻了一下,说,“挺香的。”

“自己种的,自己采的,自己炒的。”解雨臣说。他的语气很平,但嘴角的弧度压不住。他晒黑了一些,手上多了几个茧子。那双手以前是拿手术刀和古董的,现在拿的是锄头和炒茶锅。他把袖子挽起来,小臂上有一道新的疤痕,说是炒茶的时候被锅边烫的。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下午,解雨臣坐在廊下喝茶。他泡的是自己带来的茶,水温、时间都控制得很精确。他给每个人倒了一杯。张起灵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好喝。”就两个字。解雨臣笑了,笑得很浅,但确实是笑。

他在这里住了一晚。晚饭是胖子做的,赵月梅也来了,带着她女儿。小女孩一来就跑到柿子树下面,仰头看果子。果子已经长到拇指大了,青青的,密密麻麻地挂在枝头。她数了半天数不清,跑回来问张起灵:“叔叔,到底有多少个?”张起灵想了想,说:“很多。”她说:“很多是多少?”张起灵说:“秋天就知道了。”

小女孩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又跑去找黑瞎子玩。黑瞎子给她用铜丝编了一只小蚂蚱,她高兴得跳起来,举着蚂蚱满院子跑。赵月梅在后面喊她慢点,胖子在旁边笑,黑瞎子坐在椅子上翘着腿,一脸得意。

解雨臣看着这一幕,端着茶杯没说话。他的目光从院子里的每个人身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那块茶苗地上。茶苗已经长到小腿高了,叶子绿得发亮。他看着那些茶苗,看了很久。

“明年能采了。”他说。

“你那边呢?”我问。

“再过两年。”他说,“不急。”

晚上,解雨臣走的时候,月亮很圆。他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灯还亮着,院子里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上车走了。我站在院门口,看他的车灯消失在村路尽头。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暖意和草木生长的气息。

回到院子里,黑瞎子正和小女孩玩蚂蚱。胖子在洗碗,赵月梅在旁边擦桌子。张起灵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铜丝,但没在编,只是看着院子里的人。他坐在那儿,安静的,像是这个院子的一部分。和柿子树一样,和墙上的绳结一样,和那块茶苗地一样。他在那里,什么也不说,但整个院子都因为他而稳当。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偏头看了我一眼,说:“解雨臣走了?”

“走了。”

“他心情不错。”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张起灵说,“笑得不费劲。”

我点了点头。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解雨臣以前的笑,是算好的,是控制过的,是该笑的时候笑。今天他的笑,是从心里溢出来的。种茶这件事,真的把他改变了。或者不是改变,是让他变回了自己。在所有的责任、秘密、宿命压上来之前,那个在院子里种番茄的小男孩。

“小哥。”我说。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来雨村。”

他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不后悔。”

他低下头,继续编他的铜丝。月光落在院子里,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小女孩的笑声从堂屋里传出来,脆生生的。胖子在厨房里唱起了歌,赵月梅跟着哼了两句。黑瞎子打了个哈欠,说该睡了。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接一天,平常的,安静的,细碎的。茶苗在长,柿子在熟,鸡在下蛋,人在变老。没有大事发生。但每一件小事,都让人觉得踏实。就像解雨臣的茶,第一泡淡,第二泡才出味。日子也是,要慢慢过,才知道滋味。1

段评

文字里的情绪拿捏得太准了,写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