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之后,天气开始回暖。
先是风变了方向,从北风转成了东南风,吹在脸上不再割人,带着一点潮润的暖意。然后柿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第一批芽点,米粒大小的绿苞,藏在枝头最向阳的位置。胖子每天早晨都要去看一眼,看完之后回来汇报:“今天又多了三个。”“今天那个最大的芽好像又大了一圈。”张起灵听他说完,通常只嗯一声,继续手里的事。
赵月梅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一开始是每周末来一趟,后来变成隔天来一次,再后来胖子干脆把后院的竹林那块地收拾出来了,搭了个简易的工棚,让她画图用。她画图的时候很专注,桌上摊开一大张白纸,用尺子和铅笔一笔一笔地画,标注尺寸,计算面积。胖子在旁边端茶倒水,偶尔凑过去看一眼,说一句“这里再加个窗户”,被她用铅笔敲了一下手背:“别碰,刚画的。”
三月初,解雨臣寄来了一包茶苗。
包裹拆开的时候,里面是一小捆用湿布包着的茶树苗,每根大约一尺长,根须很完整。还有一张纸条,写着:“第一批苗。先试试能不能活。种在向阳的地方,土要透气。今年不采,养根。”纸条背面又加了一行小字:“等我那边成活了再给你们寄第二批。”
胖子看着那捆茶苗,问:“种哪儿?”
张起灵已经在看了。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柿子树南边那块空地上。那块地原来种过几株月季,冬天冻死了,一直空着。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捏了捏,说:“这里行。向阳,排水也好。”
下午三个人一起把那块地翻了一遍。胖子挥锄头,我捡石头,张起灵把茶苗一根一根种下去。他种得很仔细,每根苗之间的间距都用手指量过,土压得松紧刚好。种完之后浇了水,又在周围围了一圈小竹篱笆,怕鸡跑进去踩。三只鸡站在鸡窝门口,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了。
赵月梅那天傍晚来的时候,看到那块茶苗地,站在篱笆外面看了很久。她问张起灵:“这是茶树?”
“嗯。”
“能活吗?”
“能。”
她没再问。她走进工棚,继续画她的图。胖子跟进去,给她点了一盏灯。灯光从工棚的窗户里透出来,照亮了院子里那一小片茶苗地。张起灵站在篱笆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廊下,拿起那卷铜丝。
四月初的一天,赵月梅带来了她的女儿。
小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碎花棉袄,躲在赵月梅身后,露出半张脸看我们。胖子蹲下来,说:“你叫啥?”小女孩不说话,往赵月梅身后缩了缩。赵月梅摸了摸她的头,说:“叫叔叔。”小女孩小声叫了一声,声音跟蚊子似的。
胖子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给了他一个“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他搓了搓手,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进屋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块巧克力。他走回来,蹲下,把巧克力递给小女孩,说:“这个给你吃。很甜的。”
小女孩看了赵月梅一眼,赵月梅点了点头。她接过去,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小口。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咬了一大口。胖子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站起来,对赵月梅说:“她爱吃甜的。”赵月梅也笑了。
那天下午,小女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她追鸡,鸡飞狗跳地跑了一圈,最后钻进鸡窝躲着不出来。她蹲在鸡窝门口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就跑去看柿子树的芽。她仰着头看了很久,问张起灵:“叔叔,这树什么时候结果子?”张起灵蹲下来,和她平视,说:“秋天。”她又问:“什么颜色的?”张起灵说:“红的。”她说:“那到时候我能来摘吗?”张起灵点了点头。她笑了,又跑走了。
赵月梅在工棚里画图,胖子在旁边打下手。他递尺子,递橡皮,偶尔说一句“这儿可以加个台灯”,这次没有被敲手。赵月梅画着画着,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跑闹的女儿,嘴角浮上一个很淡的笑。
我坐在廊下,看院子里的一切。张起灵在给茶苗浇水,动作很轻。胖子在工棚里和赵月梅说话。小女孩蹲在地上捡树叶,捡了一片又一片,说要带回家贴本子。三只鸡从鸡窝里探头探脑地钻出来,确认安全之后,又散开去刨土。风从东南方吹来,把柿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茶苗在风里轻轻摇了摇。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站起来,走到书房里,打开抽屉。那摞手稿还在里面,麻绳捆得好好的。我把它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的是“生活就是雨村的柿子树”,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我之前加的。我看了那行字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又加了一行。
我把手稿合上,放回抽屉。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赵月梅正好从工棚出来,手里拿着那张画好的图。她展开来给大家看。纸上画的是几间木屋的平面图,方方正正的,每间都有窗户和门,后面还画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几棵树。胖子指着图说:“这间最大的留给我自己住。以后你们来,我给你们留一间。”张起灵看了一眼图,说:“通风要好。”胖子说:“那当然,我早就想到了。”
那天傍晚,赵月梅带着女儿走了。小女孩走的时候,跑到柿子树下面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些芽点,说:“我秋天再来。”胖子送她们到院门口,看着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远了。他站了很久才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晚上,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胖子多做了两个菜,说今天高兴。他给张起灵夹了一块肉,又给我夹了一块,然后自己端起碗,吃得很快。吃完之后他去洗碗,张起灵坐在廊下编铜丝,我坐在石桌旁边喝茶。夜色很好,星星很亮。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吴邪。”张起灵忽然叫我。
“嗯。”
“你手稿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到了?我回头看他,他仍低着头编铜丝,好像什么都没问过。我想了想,说:“你猜。”
他没有猜。但过了一会儿,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他继续编他的铜丝。我继续喝我的茶。胖子在厨房里哼着歌。风从东南吹来,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1
不够看,想看下一章,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