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半夜开始下的。
我睡得沉,什么都不知道。早上是被亮醒的。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白得刺眼。我翻了个身,以为是天晴了,太阳特别大的那种亮。等我坐起来拉开窗帘,整个人愣了一下。
院子里全白了。
石板路看不见了,被一层厚厚的雪盖得严严实实。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每一根细枝都白胖了一圈,像一夜之间开满了花。墙头上、鸡窝顶上、柴垛上,全是白的。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在空中慢慢地飘,落下来连声音都没有。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雨村比福建其他地方要冷一些,往年冬天也会下雪,但这么大的雪不常见。我想了想,上一次见到院子里积雪,好像是三年前的事了。
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张起灵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棉袄,没戴帽子,头上落了一层薄雪,肩膀上也是。他手里拿着扫帚,但没有扫雪。他只是站着,仰着头看天。雪落在他脸上,化成小水珠,顺着颧骨滑下来。
“不冷?”我站在廊下问。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说:“不冷。”然后他又抬起头,继续看天。雪花从灰白色的云层里落下来,密密麻麻的,但落到他身上的时候,好像变慢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胖子从屋里出来,裹着一条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他看到院子里的雪,骂了一声:“我操,这么大!”然后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出来,穿了棉衣棉裤,脚上趿着棉拖鞋。他踩进雪里,雪没过了脚面,发出一声“咯吱”的响。他走到鸡窝前面,蹲下去看了看,三只鸡缩在窝里,毛蓬蓬的,挤成一团,瞪着圆眼睛看雪。胖子说:“得嘞,今天不用放你们出来了,外面冻死鸡。”他检查了一下鸡窝的挡风板,确定没有漏风的地方,才拍拍手上的雪回来。
我在厨房烧了热水,泡了壶茶。张起灵把扫帚放下,走过来倒了一杯。他端着茶杯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的雪。他的表情很淡,像是一个普通人在看一场普通的雪。我忽然想起在长白山的时候,他在雪里走,雪落在他的肩上,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那时候的雪是任务的一部分,是危险的一部分,是必须要扛过去的东西。现在的雪只是雪,是落在柿子树上、落在鸡窝上、落在院子里的、好看的、安静的雪。
“想什么呢?”我问。
“没想什么。”他说。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以前看雪,是看脚下的路。现在看雪,是看雪。”
我笑了。这个人和我认识的那个张起灵,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他还在那儿,还是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种安静的样子。但他看雪的方式变了。他看雪的时候不再看路了。雪只是雪。
胖子从屋里端了一碗热粥出来,边吃边喊冷。他找了一把铁锹,开始铲院子里的雪。铲着铲着,他把雪堆到了柿子树下面,说这样开春化雪的时候能补水。他干得很起劲,铲完院子又去铲院门口的村路。隔壁老刘家的狗跑出来,在雪地上撒欢,踩出一串梅花印,被胖子拿雪团砸了一下,夹着尾巴跑了。
张起灵把茶杯放下,去杂物间翻出了几把旧扫帚和木板。他蹲在廊下,把木板和扫帚绑在一起,做了一个简易的推雪板。他推着那块板子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把剩下的雪推到墙根。他的动作很稳,推出来的雪堆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
“你以前做过这个?”我问。
“没有。”他说,“看别人做过。”
“谁?”
他想了想。“不知道。忘了。但手记住了。”
他继续推雪。我站在廊下看着他。雪还在飘,细细碎碎的,落在他推出来的雪堆上,盖了一层新白。院子慢慢干净了,露出湿漉漉的石板路和青灰色的墙根。柿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雪,但树下已经清出了一片空地。张起灵把推雪板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雪,回廊下端起那杯半凉的茶,一口喝完。
胖子从院门口回来,头上身上全是雪,嘴里骂骂咧咧的,说隔壁老刘嫌他铲雪不够卖力,非要自己上。他拍掉身上的雪,去厨房又盛了一碗粥,蹲在廊下吃。吃了两口,他忽然说:“咱们中午吃火锅吧。”
“这天气适合。”我说。
“那我去切羊肉。”他站起来,把碗塞给我,风风火火地又进了厨房。我端着碗站在廊下,听着厨房里传来刀切案板的声音、水龙头流水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张起灵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手里又拿起了那卷铜丝。他的手指在铜丝间慢慢绕,绕了一圈又一圈,编了一个很小的环。编完之后他解开,重新编。他像是在练习,又像是在打发时间。
雪还在下。不急不缓的,像是要把整个雨村都盖住才罢休。远处的山已经看不见了,被雪雾吞没了。村子里的屋顶上都积了雪,炊烟从雪地里升起来,灰白色的,和天上的云连在一起。
胖子把火锅端上来的时候,雪刚好小了一些。三个人围在堂屋的桌边,炉子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把窗玻璃蒙上了一层雾。胖子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混着雪的味道。羊肉片在汤里一涮就熟,捞出来蘸了麻酱,塞进嘴里又烫又香。胖子边吃边讲笑话,我边听边往锅里下菜,张起灵安静地吃,偶尔夹一筷子豆腐。窗外的雪慢慢小了,最后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了一小会儿,光线落在雪地上,反出一道刺眼的白。
吃完饭,胖子去洗碗,我站在窗前看外面。雪停了,柿子树上的积雪开始往下滑,一小团一小团地落在地上,发出轻轻的闷响。张起灵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的袖子挽到手腕,手腕内侧是干净的。他看着窗外的雪,看了一会儿,说:“明天应该会化。”
“嗯。天晴了就化得快。”
“化之前再看看吧。”
我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窗前,看雪慢慢消融。屋檐上开始滴水,一滴一滴的,打在石板上的声音很清脆。胖子在厨房里哼歌,锅碗碰撞的声音混着滴水声,乱糟糟的,又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