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

入冬之后的第二场雨落在夜里，第二天早上推开门，院子里的水洼结了一层薄冰。

胖子第一个发现，蹲在水洼旁边用手指戳了戳，冰面碎成几片，浮在水上。他站起来说：“今年的天冷得早。往年这时候还能穿单衣。”他缩了缩脖子，去厨房烧水了。

早饭之后，我在院子里劈柴。张起灵在修鸡窝的顶棚，有几片瓦松了，下雨的时候漏风。胖子说他来修，张起灵没理他，自己搬了梯子上去。我劈完柴，把柴垛码好，坐在廊下看张起灵修屋顶。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片瓦都仔细对齐，然后用泥灰抹缝。他修屋顶的样子和修别的东西一样，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中午的时候，院门口来了一辆车。不是张海客那辆黑色的，是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车身很干净，一看就是从城里开来的。车门打开，解雨臣下来了。他穿了件浅灰色的薄羽绒服，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得很整齐。他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而是抬头看了看院墙。那面被张起灵刷得雪白的墙在阳光下很亮眼，墙上的绳结在风中轻轻晃着。

“进来。”我喊。

他走进院子，脚步很轻。他先在柿子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两颗还挂在枝头的果子。然后他走到墙前面，看那些绳结。他看了很久，比张海客看的还久。他的目光从一枚绳结移到另一枚，像在读一本书。最后他停下来，看着最右边那片空白处挂着的那枚小铜环。

“南海。”他说。

我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放在石桌上，说是路上买的点心。我打开看了看，是桂花糕，软糯糯的，还带着一点余温。胖子闻着味从厨房出来，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边吃边说好吃。

午饭是胖子做的。他炖了一锅萝卜排骨汤，炒了盘青菜，还蒸了几块腊肉。解雨臣吃得很慢，筷子夹菜的时候很稳，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吃。张起灵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偶尔对视一眼，但话不多。胖子在中间插科打诨，说解雨臣太瘦了，吃这么少怎么行。解雨臣说：“我吃得不少。”胖子说：“你看你碗里还剩半碗。”解雨臣说：“那是我在细嚼慢咽。养生。”胖子说：“你才多大就养生。”解雨臣不答，低头喝汤。

吃完饭，胖子收拾碗筷。解雨臣和我坐在廊下。张起灵去院子里晒他那把旧躺椅，把上面的灰拍干净。解雨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他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解雨臣想了想，“以前他站在人群里，别人不敢靠近。现在他站在那里，别人会觉得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但走近了才发现，他还是他。只是那种锋利的东西不在了。”

我笑了笑。解雨臣看人向来准。他说的和我想的一样。张起灵身上那层让人不敢靠近的壳在慢慢褪去，但他并没有变弱。他只是把该放下的东西放下了。

“你呢？”我问，“茶园的事怎么样了？”

“地已经整好了。”他说，“开春种第一批苗。品种是云南的古树茶，产量不大，但品质好。我不着急，慢慢来。”

“你真的要种茶？”

“真的。”他看着我，“倒斗这行干久了，人会变得很浮躁。什么东西都想快，都快忘了慢下来是什么感觉。种茶是个慢活。从种到收，要三五年。正好可以让我学学怎么慢下来。”

我想象了一下解雨臣穿着粗布衣服在茶园里干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也笑了一下，说：“你别不信。我小时候在解家老宅里种过菜。院子里有一小块地，我爷爷让我自己管。番茄、黄瓜、辣椒，都种过。”

“那你还倒斗？”

“那是后来。”他说，“后来家里出了事。就没有再种过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我听出了里面的东西。解雨臣这辈子没怎么为自己活过。小时候被寄予厚望，长大后被卷进老九门的宿命，然后是汪家，然后是张家的秘密。他一直在替别人做事。种茶这件事，可能是他第一次为自己做一件想做的事。

“种好了给我寄点。”我说。

“第一茬留给你。”他说。

下午，解雨臣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他看了看鸡窝，看了看柴房，看了看张起灵刚修好的屋顶。他走到柿子树下面，抬头看那两颗果子。胖子从屋里出来，手里拿了一根竹竿，说：“我给你打下来。”解雨臣摆了摆手，说：“留着吧。看着好看。”胖子愣了一下，把竹竿收回去，嘟囔了一句“这人怎么跟小哥一样”。

解雨臣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暮色中的小院子。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堂屋里透出来，落在石板地上。张起灵坐在廊下编铜丝，胖子在厨房里洗碗，锅碗碰撞的声音轻轻地响着。解雨臣看了一会儿，说：“这地方好。我以后常来。”

“说好了。”我说。

他上车走了。尾灯在村路上拐了两个弯，消失在老刘家那棵歪脖子柳树后面。我回到院子里，张起灵还在编铜丝。我坐到他旁边，看着他把一根细铜丝绕成一个小小的环。

“解雨臣说要常来。”我说。

“嗯。”他手里的动作没停。

“你觉得他会来吗？”

“会。”他说，“他种完第一茬茶就会来。”

我笑了。这个人，有时候比我自己还了解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