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之后,天晴了三天。
三天里,张起灵把院墙的墙根重新砌了一遍。原来的墙根有几块石头松了,下雨的时候会渗水。他挖开松动的部分,重新填了碎石和泥土,又用水泥抹了缝。胖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这手艺越来越像泥瓦匠了。”张起灵没抬头,说:“比泥瓦匠慢。”胖子说:“慢工出细活嘛。”张起灵没再接话。
我坐在廊下,把手稿最后一次摊开在膝盖上。从第一篇到最后一页,厚厚一摞,用麻绳捆着。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但生活没有结束。生活就是雨村的柿子树。”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稿写完了,但总觉得还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我说不上来。
那天下午,解雨臣寄来的桂花糕吃完了。胖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说:“你那个手稿,写完了没有?”
“写完了。”
“给我看看。”
我看着他。他以前也说过要看,但我一直没给。原因很多,写的时候不想让人看,改的时候不想让人看,写完了又觉得拿不出手。但这次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进了书房。我把那摞手稿拿出来,放在石桌上。
胖子坐直了身子。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我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把麻绳解开,翻开了第一页。
他看得很慢。比我想象中慢得多。我以为他会随便翻几页就放下,然后说几句“写得不错”之类的客套话。但他没有。他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从轻松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沉默。他偶尔会停下来,盯着某一页上的某一行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有时候他的嘴角会动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有时候他的眉头会皱起来,像看到了什么让他不痛快的东西。
我没有坐在他旁边。我走到柿子树下面,假装在检查树枝上有没有虫。张起灵在墙根那儿抹水泥,他的动作很慢,很有节奏。他也没有去看胖子,但他偶尔会抬一下头,朝石桌那边瞥一眼。
胖子看了一个下午。天快黑的时候,他翻到了最后一页。他看了很久。最后他把手稿合上,用麻绳重新捆好。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被夕阳晃的,还是别的什么。
“写得不错。”他说。声音有点哑。
“就这?”
“不然呢?”他偏过头去,揉了一下鼻子。“你还想让我给你写个读后感?”
我笑了。他把手稿塞回我怀里,转身朝厨房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说:“那个云彩那一段,你写得不对。”
“哪里不对?”
“她没说过那句话。你说的那句‘我等你们回来’,她没说。她当时说的是‘你们快点,我饭都做好了’。”他顿了一下,“但意思差不多。”
他进了厨房,开始烧水做饭。锅碗的声音响起来,和往常一样。我抱着手稿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张起灵从墙根那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手稿,没说要。我问他:“你要看吗?”
他想了想,说:“不看了。”
“为什么?”
“我都记得。”他说。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把手稿翻到最后。我在“生活就是雨村的柿子树”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很短,只有几个字。加完之后我合上手稿,用麻绳重新捆好,放回抽屉里。然后我关了灯,走到院子里。
张起灵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那卷铜丝。胖子在厨房里洗碗。天空很晴,星星铺了满天。我坐到张起灵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铜丝。他编了半个环,还没编完。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石板路上还有水洼,映着天上那点光,亮晶晶的。
“明天干什么?”我问。
“修那个躺椅。”他说,“腿松了。”
“还有呢?”
“把鸡窝的食槽换一下。太小了。”
“还有呢?”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偏头看了我一眼。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两粒银色的点。他想了想,说:“下午可以喝茶。”
“行。”我说。
胖子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水,坐在石桌旁边。他喝了一口,说:“明天我去镇上买点五花肉。好久没做红烧肉了。”张起灵嗯了一声。我说好。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月光洒在柿子树的枯枝上,洒在那面白墙上,洒在墙上的绳结和铜环上。那些绳结在夜色里静静地挂着,不再像地图,也不像文字,只是绳结。只是张起灵编出来、挂在墙上的东西。风吹过来,它们轻轻地晃。什么声音都没有。但我觉得,它们好像在说话。说的是什么,我说不清。但我知道,那面墙上的每一个绳结,都在说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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