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

从福建到海南，开车要将近二十个小时。

胖子一开始还很精神，放着老歌跟着哼，手搭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节奏。上了高速之后，他的精神头渐渐下去了，话变少了，哈欠一个接一个。我和张起灵都不会开车，他只能一个人扛着。我提出替他把会儿方向盘，他说：“你开过几回？上次在云南你差点把车开沟里去。”我就没再坚持。

中午在服务区吃了碗面。张起灵吃了一碗清汤面，什么都没加。胖子要了两份卤肉饭，一边吃一边骂服务区的物价。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停车场和来来往往的赶路人。阳光很亮，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里全是汽油和尘土的味道。这地方离雨村已经几百公里了，离南海还有更远。

上车之后，我把座椅放低了一点，半躺着看窗外。风景从青山变成了灰扑扑的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平原。田地里的作物换了品种，从水稻变成了玉米和甘蔗。路牌上的地名越来越陌生，村子的名字也从“某某厝”变成了“某某坡”。越往南，天越热，空气越潮，车窗上开始起雾。胖子开了空调，冷风吹出来，在挡风玻璃外面凝成水珠。

张起灵忽然说：“前面右转。”

胖子愣了一下：“导航说直走。”

“右转。”

胖子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胖子打了方向盘，拐进了一条岔路。那条路不是高速，是一条旧的省道，路面坑洼不平，两旁是茂密的桉树林。车开了十几分钟，绕过一座小山坡，眼前忽然开阔起来。远远的，能看到一条灰白色的线横在天地之间。

海。

“你怎么知道这边能看到海？”胖子问。

张起灵没回答。他看着那条灰白色的线，目光很静。我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来过这里。在很多年前，在他还没有失忆之前，在他还是那个沉默的、不知道自己身世的张起灵的时候。他可能走过这条路，可能看过这片海。只是他不记得了。但身体还记得。

我们在傍晚时分到了湛江。胖子把车停在码头附近的一家旅馆门口。说是旅馆，其实是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住宿”两个红字。老板娘坐在门口择菜，看到我们下车，站起来问住几间。胖子说三间，要能看到海的那种。老板娘说三楼还有两间，一间朝海，一间朝南。胖子说朝海的给老吴他们，我朝南就行。

房间很小，但干净。我推开窗，海风灌进来，咸湿的，黏黏的，吹得窗帘乱飞。远处是港口，停着几艘货轮和渔船。更远处就是海了，灰蓝色的，和天空融在一起，看不到边界。海面上有几艘小渔船在移动，船尾拖着白色的尾迹，慢悠悠的。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听见门响了。张起灵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那个小铜盒。阿桑给他的那个，里面装着红土。他打开盖子，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小撮，走到窗前。他伸出手，让风把红土吹走。红土散成极细的尘埃，顺着风飘向海面，很快就看不见了。

“你干什么？”我问。

“告诉他我来了。”他说。

我没有追问。有些事，他自己知道就够了。

晚饭是在码头旁边的大排档吃的。胖子点了烤生蚝、蒜蓉扇贝、炒花蟹和一锅海鲜粥。张起灵吃了粥和几筷子青菜。我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胖子一个人扫了大半桌，最后还把剩下的粥打包带回了旅馆。

吃完饭，我坐在旅馆楼下的台阶上给黑瞎子打电话。他接得很快，背景里有海浪声和风声，他应该在海边。

“到了？”他问。

“刚到湛江。明天怎么安排？”

“你们明天一早坐船过来。我在这边租了一条船，船老大是我的老熟人。到了西沙这边，往东南走大概四十海里，就是我标记的那个位置。你们到了之后先别下水，我把这几天的情况跟你当面说。有些东西电话里讲不清。”

“汪岑的人呢？”

“还在。前天我远远看到他们的船在那一带转。两条船，都是改装的渔船，甲板上有遮盖物。他们没发现我，但我发现他们了。他们的人比上次多了。我数了数甲板上的人影，至少七八个。”

“你在哪儿？”

“我在永兴岛附近，租了一间民房。你们到了之后打我电话，我来码头接你们。”

挂了电话，我回到房间。胖子已经睡了，呼噜声从隔壁传过来，隔着墙都听得清楚。张起灵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海。夜色把海面染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只有远处港口的方向还有几点灯光，像浮在水上的萤火虫。

“在想什么？”我在床边坐下。

“在想海和陆地的区别。”他说。

“什么意思？”

“陆地上的东西，有根。”他看着窗外，“山有根，石头有根，树有根。你挖下去，总能挖到什么东西。但海没有。海底下是什么，你从水面上看不出来。它可以是沙滩，可以是礁石，可以是深渊。也可以是第四镇。”

“你怕海？”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他说：“不怕。只是以前没想过会去海里。张家的东西都在山里。地下的东西，张家熟。海里的，不熟。”

“那怎么办？”

“有你。”他说。

我愣了一下。他很少说这种话。偶尔说一句，让人不知道怎么接。我笑了一声，把鞋子脱了，在床上躺下来。床板很硬，但我不在乎。海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咸味和潮湿，吹在脸上黏黏的。我闭上眼睛，听着远处的海浪声和胖子的呼噜声。脑子里很乱，又很空。

南海。第四镇。骨船。汪岑。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我不知道明天会看到什么，不知道那片海底等着我们的是什么。但张起灵坐在窗边，胖子的呼噜声就在隔壁，黑瞎子已经在那边等了。这几件事加在一起，让我觉得没那么慌。

“小哥。”我闭着眼叫他。

“嗯。”

“明天到了海上，不管看见什么，你别一个人往前冲。”

他没说话。我以为他不打算回应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很轻：“知道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干燥，温暖，和窗外的海风完全不一样。我慢慢睡了过去。梦里我站在一片黑色的水面上，水底有光。蓝色的光，一下一下地亮着，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