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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岛

吴邪继续盗墓的故事

从湛江到西沙,船开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黑瞎子租的船是一条旧渔船,船身漆成深蓝色,船头两侧各画了一只眼睛,是闽南渔民传统的“船眼”。船老大姓陈,五十多岁,皮肤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老茧,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他管黑瞎子叫“阿黑”,说阿黑在他船上待了小半个月,天天往水里钻,跟条鱼似的。

我上船之前还担心会不会晕船。胖子把晕船药和水都准备好了,说“你不行就吃,别硬撑”。结果船开出港口不到半小时,他就第一个趴到船舷边吐了。张起灵递给他一壶水,他接过去灌了两口,脸色蜡黄,嘴里还硬:“没事,风浪不大,我就是早上吃多了。”

陈老大在旁边笑,说:“后生仔,第一次出海都这样。吐完就没事了。”

海面很平静。或者说,比我想象的平静。渔船破开深蓝色的水面,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浪花。远处的地平线微微弯曲,天和海在极远的地方融成一片灰蓝色的雾。偶尔有飞鱼从船头跃起,贴着水面滑出十几米远,又落回水里。空气里全是盐味和鱼腥味,湿漉漉的,黏在皮肤上像涂了一层薄膜。

张起灵坐在船头的甲板上,背靠着船舱的外壁,膝盖上放着那把长条布袋。他的目光落在海面上,很安静,没有晕船的迹象。我坐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船头把海水劈开。沉默很舒服,不需要找话说。

“张起灵。”

他偏过头看我。

“你之前说‘海里的东西不熟’,是认真的?”

他想了想,说:“张家的历史里没有海。所有记载都在陆地上。陨石、青铜门、古楼,都是山里的。南海的东西,我只在那些零碎的记忆里见过。海底的石阶,水下的城,那些青铜人像站在水底,脸朝上。”

“你觉得那是什么?”

“一座坟。”他说,“很大的坟。”

我愣了一下。坟。第四镇是坟?那里面埋的是谁?

“不知道。”他像是看穿了我的疑问,“但埋的东西很大。比张家所有古楼加起来都大。”

船又开了几个小时。天慢慢暗下来,海面从深蓝变成了墨黑,远处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橘红,像烧红的铁浸在水中。浪开始大了,船身起伏得厉害。胖子又吐了两回,最后被陈老大赶到船舱里躺着去了。我靠着船舷,看着夜色中的海面。没有灯,没有船,什么都没有。整个世界只剩我们这一条船,像一颗浮在黑暗中的米粒。

大概晚上九点多的时候,远处出现了一点灯光。很小,很弱,但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像一盏挂在海上的灯笼。

“永兴岛。”陈老大说。他调了调方向,朝那点灯光开去。

永兴岛是西沙群岛中最大的岛。岛上有渔民常年居住,也有驻军。码头上停着十几条渔船,大大小小,灯火通明。岸边有几排平房,亮着昏黄的灯,门口有人坐在竹椅上乘凉。空气里飘着烧烤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烟火气。

船靠了岸。我们刚跳上码头,就看到黑瞎子从岸边的一排椰子树下面走出来。他穿着一条花短裤和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脚上趿着拖鞋,跟当地人没什么区别。他瘦了,也黑了,但精神很好,咧着嘴笑。

“来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又朝张起灵点了点头。张起灵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黑瞎子带我们穿过码头后面的小巷子,到了一间靠海的平房。房子不大,两间屋,门口支着一张折叠桌,上面摊满了海图和照片。他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淡水,然后坐到桌边,直接进入了正题。

“汪岑的人昨天出海了。”他说,“两条船,朝东南方向去了。我跟着他们走了一段,但他们走得太快,我的小船追不上。他们去的位置,就是我标记的那个点。而且他们带了装备。我看到他们往水下送东西。像是某种钻井设备。”

“钻井?”我问。

“不确定。但肯定不是普通潜水。他们可能在做什么加固或者钻探。”他翻开一张海图,手指点在一个红圈上,“就是这个位置。水深八十米左右。海底有一层岩石,岩石下面有空腔。空腔里就是骨船的位置。我上次潜下去的时候,骨船还没有完全露出来,只看到了一部分。但现在他们可能要把它挖出来。”

“那截指骨呢?”张起灵问。

“指骨还在。我上次看的时候还在。但汪岑手里有从黄河鬼棺取出来的那截骨头。她可能要用那个东西和船上的指骨产生共振,才能打开骨船的核心。”

张起灵摇了摇头:“骨船的核心不是指骨。”

黑瞎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骨船本身就是指骨。”张起灵说,“那艘船就是初代张起灵的身体。他的身体被拆散了,骨头做了船,血肉做了陨石。南海下面的骨船,是他肉体的一部分。黄河鬼棺里的那截指骨,只是从骨船上取下来的一小块。汪岑手里那一小块,打不开骨船。她需要完整的。”

黑瞎子沉默了几秒,把海图慢慢折起来。“所以她需要你。”

“对。”张起灵站起来,走到门口。夜风从海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他看着远处黑暗的海面,说,“她需要我去。但她不知道的是,我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我问。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和黑瞎子。灯光从屋里照出来,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说:“我会把船拆了。”

“拆了?”胖子从里屋探出头来,他刚才躺着休息,听到我们的对话爬起来了,“那不是你自己的身体吗?拆了你不心疼?”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那不是我。是初代的。他留在这里,是为了镇第四镇。如果第四镇本来就不该存在,那镇它的东西也不需要存在。”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明天到了那里,你们不要下水。我一个人下去。”

我张口想反对,但他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轻,但很坚定。

“这次不一样。”他说,“海底的东西,你们下去是送死。我下去,是回家。”

回家。他说了这两个字。我看着他,所有的反对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他站在门口,背后是墨黑的海和满天的星。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屋里的灯光拉得很长。我忽然觉得,从鲁王宫开始,他好像一直在走一条回家的路。只是他的家从来都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他自己的过去。

“什么时候出发?”我问。

“天亮。”黑瞎子说,“我联系好了船。凌晨四点半涨潮,正好出海。”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海图。胖子在旁边嘟囔着什么,大约是抱怨又要早起。我把海图卷好塞进背包里,抬头看了一眼张起灵。他已经走出了屋子,站在岸边的礁石上,面朝大海。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鼓起来,他站得很稳,像一颗钉子钉在石头上。

天上有云,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一小半,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1

段评

咋这么好看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