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车装好了,人齐了,出发前最后五分钟,解雨臣的电话又来了。
我蹲在院门口,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在系鞋带。解雨臣的声音比昨晚更疲惫,像是整夜没睡。他说:“我查到汪岑去黄河干什么了。你听我说完再上路。”
我停下来,站起来,走到院墙外面。胖子在车里喊“快点啊”,我朝他摆了摆手。
“汪岑三个月前在南海之前,先去了黄河。”解雨臣说,“她去的是河南三门峡段,一个叫‘鬼门滩’的地方。那里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做过一次大规模清淤,挖出过很多东西。大部分被当时的水利部门封存了,后来转到了地方博物馆。但有一批东西没有进博物馆。被一个古董商私下截留了。那个古董商叫金万堂。”
“金万堂?”这个名字我有点耳熟。想了想,记起来了。以前听三叔提过,说这个人是个“扫货的”,专门收那些来路不明的古董,在圈子里口碑不好,但东西多。九十年代之后就没消息了。
“对。金万堂在黄河清淤工程期间收了一批青铜碎片和铁链,数量很大。他留了一部分,卖了一部分。卖的流到海外,留的被他藏在了一个私人仓库里。汪岑找到那个仓库了。她带走了所有的青铜碎片。但仓库里还有一样东西她没动。是一本账册。金万堂的手写账册,记录了他截留的每一件东西的来源和特征。其中有一页,画了一个图。”
“什么图?”
“棺材。”解雨臣说,“金万堂在账册里画了一口棺材的草图,旁边标注了几个字——‘鬼棺,铜铸,铁链缠。从鬼门滩挖出。棺底有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金万堂自己加的备注。他写的是——‘棺底所刻,与西沙海底墓同源。疑为第四镇之副本。’”
我握着手机,站在院墙外。晨光照在村路上,老刘扛着锄头从远处走过,朝我点了点头。我机械地点了点头,脑子里全是那口棺材。
“金万堂知道第四镇。”我说。
“不止知道。他见过。他在账册里写了一句话:‘此棺从水底出。棺内有骨。骨上有字。字不可识。棺不可开。’他截留了棺材,但没有打开。他不敢。他把棺材藏在了仓库最深处,用铁链锁了三道。汪岑去了之后,把棺材打开了。”
“她拿走了什么?”
“骨头。”解雨臣说,“金万堂的账册最后一页有一行字,是他后来补上去的。字迹很抖,像是极恐惧的状态下写的。他写的是:‘骨被取走。棺中已空。第四镇醒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第四镇醒了。
“汪岑拿走了骨头。”我说,“她带着那截骨头去了南海。她要用它找骨船。”
“对。而且还有一件事。”解雨臣的声音更低了,“金万堂的账册里还夹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黄河鬼棺被挖出来时的样子。棺盖上有一个符号,金万堂在符号旁边打了个问号。那个符号,我发给张海客看了。他说那是张家的印,第三任族长的印。和你昨晚告诉我汪岑耳后那个,一模一样。”
我靠在墙上,仰头看天。秋天的天很高,蓝得发白,一丝云都没有。阳光打在脸上,不热,但刺眼。
“黄河鬼棺里的骨头,和南海骨船里的骨头,是同一截。”我把话理顺了,“初代张起灵在南海留下了自己的指骨。后来有人把那截指骨从南海带到了黄河。带的人可能是汪家的先祖,也可能是张家自己的人。不管是谁,那截骨头在黄河边被封了几百年,然后被金万堂挖出来,然后被汪岑取走。现在汪岑拿着它去了南海。她手里有钥匙,有坐标,有人手。她比我们早三个月。”
“她唯一没有的,”解雨臣说,“是张起灵。”
我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村路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稻茬的味道。老刘走远了,背影缩成一个小点。胖子又喊了一声,这次更响了。
“我走了。”我说。
“吴邪。”
“嗯。”
“汪岑有张家的血。她可能比汪衍更难对付。但她也有一个弱点。”
“什么?”
“她太相信血脉。”解雨臣说,“她觉得自己有资格替张家做决定。觉得她和张起灵有同样的血脉,就能做到张起灵能做的事。这种自信会让她犯错误。你记住这一点。”
“记住了。”
我挂了电话,走回院子。张起灵站在车旁边,背着包,手里拎着那把长条布袋。他已经准备好了,像过去每一次出发一样,不声不响地站在人群边缘,等着别人跟上。胖子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胳膊搭在窗框上。他看了一眼我的脸色,没问怎么了,只说了一句:“老吴,上车。油加满了。”
我上了车。张起灵坐在我旁边,把布袋放在膝盖上。车子发动,出了村口。胖子开得不快,村路很窄,两旁是收割后的稻田。车经过老刘家门口时,老刘朝我们挥了挥手。胖子按了两下喇叭。
我靠在座椅上,把解雨臣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黄河鬼棺,第四镇副本,第三任族长的印。汪岑拿走骨头,去了南海。骨船,指骨,第四镇。所有的线都往同一个方向汇聚。像一条河,从不同的地方发源,流着流着,最后都汇入了同一片海。
张起灵忽然开口:“黄河鬼棺的骨头,是我从南海拿走的。”
我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驰的田野上,语气很淡:“第三任族长从南海取走了指骨,带到了黄河。他在黄河边建了第四镇的副本,用那截骨头镇住。后来他走进青铜门,没有再出来。那截骨头就留在了黄河。汪家一直在找它。”
“你为什么之前没提过?”
“门关上之前,我不记得。”他说,“门关上之后,才想起来。但那时候我们以为所有的事都结束了。”
他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在晨光中很清亮,像洗过一样。他说:“我没想到她会找到黄河。”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我说。
他嘴角动了一下。极轻的弧度。然后他把头靠回车窗上,闭上了眼睛。像是要养一会儿神,像是一个普通的旅人,在长途车上打个盹。窗外的风景往后掠过,从村庄到镇子,从镇子到高速。车开始加速。南海的方向,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