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天晚上,张海客的电话打过来了。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收拾背包。胖子已经把大部分装备从储藏间搬到了院子里,堆了一小堆。张起灵蹲在旁边逐一检查,该换绳的换绳,该上油的上油。粽子蹲在装备堆的最高处,像一尊橘色的佛,谁伸手拿东西它就伸爪子拍谁。胖子被拍了两次,骂骂咧咧地找了根树枝把它轰下来。
我接起电话,张海客那边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香港的办公室里。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语速也快,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汪岑的事,我查到了更多。”他开门见山,“这个女人比汪衍难对付得多。她不是汪家那种狂热的信徒,她是汪家真正意义上的‘决策者’。过去二十年里,汪家在海外的所有重大行动,背后都有她的影子。但她从来不出面,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中间人传达。汪衍只是她摆在明面上的一颗棋子。”
“三个月前她去南海的事,你知道多少?”我问。
“她知道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张海客说,“我查了她在东南亚的调动记录。她在过去三个月里,从越南、菲律宾和印尼调了三批人。第一批是潜水员,第二批是地质勘探的人,第三批是武装人员。三批人加起来将近二十个。全部集中在西沙群岛的东南面。就是黑瞎子发现异常的那个位置。”
“二十个人。”我重复了一遍。我们这边加上黑瞎子,满打满算五个人。
“还有更麻烦的。”张海客说,“她在找一艘沉船。这艘船不在任何已知的航海记录里,也没有任何官方档案提到过它。但汪家的旧档案里有一段记录,说汪藏海在活着的时候曾经派人到南海找过一艘‘骨船’。他认为那艘船上藏着长生术的最后一块拼图。他派出去的人没回来。后来汪家历代都有人去找,但都没找到。直到汪岑。”
“她找到了?”
“她找到了。”张海客说,“我的线人在菲律宾看到过她的人从水下打捞上来的东西。是一块骨头碎片,巴掌大小,表面刻着字。线人拍了照片,但模糊得看不清。我找了人做图像增强,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
“什么字?”
“第四镇。”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汪岑已经拿到了骨船的碎片。她比我们早三个月出发,比我们早三个月动手,现在连实物都拿到手了。我们还在雨村摘柿子的时候,她已经在海底把东西捞上来了。
“还有一件事。”张海客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我查了汪岑这个人。她没有汪家的鬼头刺青。她左耳后面有一个纹身,但不是鬼头。我的线人画了一张图,我发给你。”
我把手机拿到眼前。屏幕上跳出一条彩信,是一张手绘的图。那纹身的形状很简单,是一个极小的符号,像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点。我在哪里见过这个符号?我盯着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照片。是广西落星湖地下石壁上那些刻满名字的墙面。每个名字的末尾都有一个独属的符号。张起灵说过,那是张家的“印”。而这个圆圈套点的符号,我在那面墙上见过。
“这是张家的印。”我说,声音有些发干。
张海客沉默了两秒。“你确定?”
“确定。我在冈仁波齐下面见过。那面墙上刻满了历代张起灵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印。这个圆圈套点的印,我记得。它刻在很靠前的位置。是早期的某一位族长。”
电话那头传来张海客站起身走动的声音。他的脚步在木地板上踩出沉闷的响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有种压抑的颤抖:“汪岑有张家的印。这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张家的印是独属于张家族长的血脉标记。外人不可能有。汪岑身上带着一个张家的印,而且是一个早期的、极高位的印。要么她伪造了一个,要么她和张家有血脉上的联系。
“她姓汪。”我说,“她怎么会有张家的印?”
“我不知道。”张海客说,“但我在查。我在查汪藏海那一脉的婚姻记录。汪藏海本人没有子女,但他有几个养子。那几个养子的后代,有一部分改姓了汪,有一部分改了别的姓。我在查其中一支。如果那支人和张家的某个分支有过联姻……”
他没有说完,但我懂了。汪岑身体里可能流着张家的血。这解释了为什么她能找到骨船,为什么她能看懂第四镇的文字,为什么她比汪衍冷静、精准、有效。她不是汪家那种狂热的信徒。她有血脉的底气,她觉得自己比汪家任何人都更有资格继承那些秘密。
“我们明天出发。”我说,“到了之后先和黑瞎子汇合,再做打算。”
“我会继续查。有结果第一时间告诉你。”张海客顿了顿,“吴邪。”
“嗯?”
“汪岑和汪衍不同。汪衍会和你正面打,汪岑不会。她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动手。小心。”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装备发呆。张起灵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了一眼我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纹身图。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我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很细微,但我看得出来。他认识那个印。
“是谁的?”我问。
“第三任族长。”他说。语气很平,但我听得出里面有东西在动,“他的印。他是第一个走进青铜门没有出来的人。也是第一个把意识交还给‘门’的人。他走之前,把自己的血分给了三个旁支。那三支后来散到了中原各地。其中一支,可能入了汪家。”
“所以汪岑身体里流着张家的血。”
“一部分。”张起灵说,“不多。但足够让她看懂陨石的语言,足够让她感知到骨船的位置。也足够让她产生一种错误的自信。”
“什么自信?”
他转头看着我。月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颧骨的线条照得格外清晰。“她觉得自己有资格替张家做决定。”
我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胖子在屋里打包,偶尔传来胶带撕拉的声音。粽子不知什么时候从装备堆上跳下来,蹲在张起灵脚边,仰着头看他。张起灵低头看了一眼猫,弯腰把它抱起来。猫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缩成一团。
“明天走。”他说。
“嗯。”
他抱着猫进了屋。我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遍张海客发来的那张图。圆圈套着点。一个印。一个血脉的记号。它出现在汪岑身上,像一把钥匙插错了锁孔,但还是转开了什么。我不知道在南海等着我们的是什么。骨船、第四镇、汪岑,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压下来的浪。但我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会被浪打翻的人了。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进了屋。灯还亮着,张起灵坐在椅子上,猫趴在他膝盖上。胖子在隔壁房间里打呼噜。我坐到书桌前,把手稿的最后一页翻开,拿起笔,在那页纸的背面写了一个字。
“去。”2
作者大大,这章看得好爽 (੭ˊᵕˋ)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