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黑瞎子信里那句话——“水面上会浮现出一座城市的倒影”。塔、宫殿、青铜人像。落星湖下面的石阵里那些青铜人像,云顶天宫里那些排列整齐的人俑,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特征:脸朝下,或者脸朝外。可黑瞎子说,海市里的青铜人像,是站在水边的。面对哪里?面对水面?还是面对水面之外?
我越想越睡不着,凌晨三点干脆起了床,坐在书房里翻三叔留下的东西。
三叔的遗物不多。他失踪之后,我在杭州老宅里整理过一次,该留的留了,该封的封了。后来搬到雨村,大部分东西都存放在书房的柜子里,很少动。我打开柜子,把他的笔记本一本一本拿出来。有几本是记录盗墓经历的,有几本是随手记的,还有几本夹着照片和拓片。我翻了很久,没找到和南海有关的内容。他的西沙海底墓那一段,记录很简略,只写了“汪藏海的海底墓,实为陨石研究设施之一。与云顶天宫同源,但规模更大”。后面就没有了。
我不甘心,又翻了一遍,这次翻得更仔细。终于在一本旧笔记本的封皮夹层里,摸到了一张纸。那张纸极薄,折了几折,卡在封皮和衬页之间。我抽出来展开,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上面拍的是西沙海底墓某个角落的墙壁。照片很模糊,但能看清墙上刻着一行字。字迹被水侵蚀了大半,能辨认出的部分不多。我把台灯拉近,凑着光看了半天,隐约读出了几个字:
“……第四镇……非石非铁……乃人之骨……三石在外……一骨在内……三石毁……一骨出。”
我的手指有点发麻。这段话,和我在广西落星湖地下石壁上看过的那些文字是同一种笔法,和张家老文字一脉相承。三叔早就知道了。他进西沙海底墓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这些字。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照片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是三叔的笔迹,很潦草,像是在极端焦虑中写下的:“它在动。水底有东西在呼吸。必须找到第四镇。否则三石镇会崩。”
第二天一早,我给解雨臣打了电话。
他接得很快。我说了黑瞎子来信的事,又把三叔照片上的内容念给他听。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听到他敲键盘的声音,速度很快,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然后他说:“你等一下。我查点东西。”
我握着手机等了大概五分钟。院子里张起灵在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隔一会儿响一下。胖子在厨房里烧水,壶盖被蒸汽顶得哒哒跳。粽子趴在窗台上,尾巴悠闲地摆着。一切都很正常,很安静。可我攥着手机的手心里全是汗。
解雨臣回来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吴邪,你三叔当年在去西沙海底墓之前,还有一次南海勘探的记录。那次比西沙早三个月。他去的是西沙更南面的一个区域,水深八十米左右。档案里记录很少,只有一张海图和几行文字。文字最后一行写的是——‘它在动。水底有东西在呼吸。’和你照片上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他早就知道了。”我说。
“对。他先发现异常,才去的西沙海底墓。他以为西沙下面的东西能帮他解释南面那个异常是什么。但他进去之后,发现西沙和南海深处是同源的。他在西沙找到的,只是汪藏海留下的二手信息。真正的答案,在更深的地方。”
解雨臣顿了顿,继续说:“我找到那张海图了。三叔在上面标了一个坐标。坐标的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第四’。铅笔笔迹很新,是他后来加上去的。应该是他晚年确认了什么之后补上去的。”
“那个坐标在哪?”
“和你说的黑瞎子发现异常的位置几乎完全重合。误差在五公里以内。”
我深吸一口气。三叔的坐标、黑瞎子的发现、海市中的青铜人像——三件事指向同一个地方。那片海底。
“还有一件事。”解雨臣说,“我昨天在整理档案的时候,发现有人最近查过吴三省的档案。”
“谁?”
“查档记录上留的是一个假名。但解家的档案馆里,每个进出人员都要过三道登记。我调了监控。那个人,我虽然没见过面,但我认得她的手法。她离开的时候,把所有的痕迹都清理掉了,只剩下一处疏忽。她在档案袋的封口上,留下了一根头发。”
“你检验了?”
“结果刚出来。她的DNA和汪衍有亲缘关系。”
我沉默了几秒。“汪岑。”
“我猜也是。”解雨臣说,“她查的是吴三省的南海勘探记录。她也知道第四镇的存在,但她不知道具体位置。她需要三叔的坐标。我查了进出记录,她来查档的时间是三个月前。这三个月里,她很可能已经在南海找到了什么。”
“黑瞎子说他在那片海域见过一个女人的背影,行事风格和汪衍完全不同。就是她。”
解雨臣嗯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发紧的话:“吴邪,你三叔当年没告诉你的事,汪岑已经知道了。她去南海,不是为了看看。她在找东西。而且她已经找了三个月,很可能已经找到了。”
我放下手机,走到院子里。张起灵还在劈柴,斧头一起一落,节奏匀称。胖子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我要不要吃早饭。我说等一会儿。然后我走到张起灵面前,把解雨臣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他听完,把斧头插在木墩上,直起身来。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极亮。他偏头看着我,问:“你三叔最后一次跟你提南海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三叔最后一次和我正经说话,是在我去蛇沼鬼城之前。那天他喝了不少酒,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其中有一句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后背发凉。他说——“有些东西,汪藏海不敢碰,张家不敢碰,我也不敢碰。但总有一天会有人去碰。你去的时候,多带几个人。别一个人。”
我那时候以为他说的是蛇沼。现在才明白,他说的可能是南海。
“我们去。”张起灵说。
“不等解雨臣那边再查查?”
“来不及了。”他转过身,看着南方的天空,“汪岑找了三个月。如果我们再等,她就会先到。她不傻。她知道你三叔的坐标,知道黑瞎子去过那里,也知道我们迟早会去。她只需要比我们早一步。”
胖子端着碗走出来,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地问:“去哪儿?”
“南海。”我说。
胖子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又抬头看了看柿子树上的果子,最后把碗放到石桌上。“我刚摘了今天第一筐柿子,”他说,“还没吃呢。”
“回来再吃。”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张起灵一眼。然后把碗端起来,几口把粥灌完,抹了把嘴,说:“行。我去收拾东西。这次带多少?”
“能少则少。水下活动,轻装。”
胖子点点头,转身进了屋。走了两步又回头:“老刘家的鸡,我一会儿去说一声。让他再寄养一阵。他肯定又要骂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这个人从鲁王宫开始跟着我,从杭州到雨村,从广西到西藏,现在又要去南海。每一次都是刚安顿下来,就被我拉出去。每一次他嘴上骂骂咧咧,可从来没有真的拒绝过。
我回到书房,把三叔的笔记本和那张照片锁进保险柜。然后拿起手机,给黑瞎子发了一条短信:“准备接应。我们三天后到。”
他回得很快。就一个字:“好。”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张起灵已经重新开始劈柴了,斧头落在木头上,一劈两半。他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柿子树上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晃着,红得像一盏盏小灯笼。我看着它们,忽然想,这棵树大概不会知道我们又要走了。它只是在那里长着,开花,结果,落叶。一年又一年。等我们回来的时候,果子可能都掉光了。2
真的要给劳斯下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