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在几分钟后渐渐停了。
那感觉像是底下有个东西翻了个身,又重新沉入了更深的睡眠。周围重归安静。我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碎石渣,手心里全是冷汗。阿桑跪在地上,嘴里念着什么,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林波站在旁边,脸色发青,手里的登山杖止不住地抖。
“刚才那一下,所有电子设备应该都废了。”黑瞎子把腕上的手表摘下来,看了一眼。表盘裂了,指针停在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他随手扔进包里,说,“不过这种地方,电子设备本来也指望不上。靠这个吧。”他从背包侧袋抽出一个旧的指南针。
指南针转得像陀螺。
“得,这玩意儿也废了。”黑瞎子骂了一句,把指南针也收起来。他看向阿桑,“老哥,你在前面带路。不靠北,靠你的脚。”
阿桑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两侧山势,点了一下头,背起包继续走。我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腿也在抖。
越往前走,地表的黑色石头就越多。有些石头的裂缝里还嵌着蓝色的结晶颗粒,和广西落星湖下面见过的陨石碎屑一模一样。张起灵偶尔会停下来,蹲下去看那些结晶。他的手指不敢碰,只是用目光描着那些蓝色的矿线。我蹲在他旁边,问:“和广西的石头一样?”
“同源。”他说,“但这些更老,埋得更深。它们是被下面的东西推上来的。”
“你的意思是,下面有更大的陨石?”
“不是更大。”张起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目光落到远处的冰川上,“是更完整。”
我一愣。长白山的青铜门、西王母宫、落星湖,三处陨石已经足够诡异了。如果这下面还有一块更完整的,那所谓的“碎片”到底指的是什么?难道那三处只是用来分散能量的附属,真正的主体从来就藏在这里,在冈仁波齐的山体之下?
“这山真是空的?”胖子在旁边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嘴张了半天。
“进去就知道了。”张起灵说。
午后,我们走到了黑瞎子说的那座平台。那是一个朝北凸出的岩石平台,站在上面能看到北坡冰川的全貌。冰川从两座雪峰之间倾泻而下,像一条冻住的瀑布,最宽处有数百米。冰川表面并不平整,到处都是裂缝和隆起的冰脊,在阳光下泛着幽蓝与灰绿的光。冰川的最下方,有一处断崖,冰面在那里突然断裂,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豁口周围堆满了塌下来的冰块和碎石,像一张撕开的嘴。
“我的天。”胖子喃喃道。
阿桑指着那个豁口,说:“那里就是黑湖。冰川融化之后,水从那个口子流进去,聚成一个湖。湖是黑色的。从上面看,很深。”
“我们就是要从那个口子进去?”林波问。他的声音有些发虚。
阿桑没有回答。他看向张起灵。张起灵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平台边缘。他望着那个豁口,风吹得他的衣服猎猎响。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对阿桑说:“你到过这里。你看到过什么?”
阿桑沉默。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红土,又往额头上抹了一点。然后他说:“我阿爸说,他去过湖边。那时他二十二岁,跟同乡进北坡挖药材。那天他和另一个年轻人先到了黑湖。两个人趴在断崖上往下看。湖是黑的,像墨。湖面上漂着灰白色的东西,后来看清了,是人的衣服。很多,各种颜色的都有,在水面上漂,也不沉。他说那水像一只手,把人脱下来的衣服一件一件托着。他吓坏了,就往回跑。后来跑回去的人说,他们在黑湖边上看到了灰宫。”
“灰宫?”我追问。
“从湖里升起来的。”阿桑的声音越来越低,“黑色的塔,没有窗,也没有门。只有光从最底下照上来。我阿爸说,那塔是倒着的。尖的那头朝下,插在湖底。宽的那头浮在水面上,看不见里面。到了天亮,塔又沉下去。从那之后,他就不再进山了。”
风从冰川上刮过来,吹得人骨头都冷。我们谁都没说话。灰宫的传说在黑瞎子嘴里是一种谈资,可从阿桑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另一回事。他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得让人无法怀疑。
“塔还在吗?”张起灵问。
“不知道。”阿桑说,“我阿爸说,他后来去过一次,也是二十多年前。那时湖不在了。冰川化了,湖干了。他说塔不在湖里,在冰川底下。他看见冰川上有蓝光,不敢再看,就回来了。”
黑瞎子朝那个豁口的方向望了望,说:“冰川后退了,湖的水位肯定变化很大。现在下面什么情况,只能下去看。但我们没有多余的装备做大规模冰面作业,只能走裂缝。”他转头看向阿桑,“这段路你认识吗?”
阿桑摇头:“我最多走到断崖上面。再往下,我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我是本地人。”他苦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有些地方,我们是不能进的。”
张起灵点了点头,像早就明白了。他对阿桑说:“你留在这里。林波也留下。”然后看向我和黑瞎子、胖子,“我们三个下去。”
阿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好。”林波也松了口气,开始从包里往外拿药品,说要给我们准备应急包。胖子满脸不情愿,但看看我,又看看张起灵,到底没说退。
我走到阿桑跟前,拍了拍他的肩:“如果我们三天没回来,你带着林波撤出去。别等。”
阿桑看着我,眼睛有些红。他抓过我的手,把那个装着红土的小铜盒塞进我手心,说:“你带着。山神会认得路。”
我收下盒子,握了握。张起灵已经在整理装备了,把必须的东西绑在腰间和背上,动作利落。黑瞎子在给冰爪和绳索做最后检查。胖子蹲在一边,拿压缩饼干就往嘴里塞,恶狠狠地说:“吃。不吃饱哪儿有力气见鬼。”
我走过去,跪在背包旁,和张起灵并肩收拾。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笑笑:“放心,我下去过的地方多了。”
他没笑。他把自己的短刀递给我,说:“换这把。你的刀口太薄。”
我接过来,试了试重量。这把刀比我在广西用的短一些,但更重,握在手里很沉。刀柄上缠着深色的皮绳,已经磨得发亮,带着他的体温。
“你呢?”我问。
他拍了拍腰间:“还有。”
我点点头,把刀别在腰带上。站起来时,太阳已经偏西,冰川上的阴影拉得极长。我朝平台下方看了一眼,黑湖的豁口在斜阳中发出一种深沉的蓝黑色,像大地睁开的一只眼。
“走。”张起灵说。
我们开始朝冰川方向下降。风从谷底涌上来,卷着雪粒和碎石,打在脸上生疼。我攥紧登山杖,跟在张起灵身后,一步一步踩稳了才迈下一步。身后,胖子和黑瞎子紧跟着。再往后,阿桑和林波站在平台上,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两个模糊的影子。
天还没有黑,但山已经暗了。1
大大写的氛围太有代入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