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降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平台下面是一段近六十度的碎石坡,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冻土,踩上去像踩在碎玻璃上,滑得厉害。冰爪帮了大忙,但小腿还是因为长时间绷紧而开始发抖。我们四个人用一根主绳串在一起,张起灵走在最前面,黑瞎子断后,我和胖子夹在中间。风从冰川方向吹上来,夹着雪沫,打在脸上像细针在扎。
越往下,气温越低。刚出发时身上那股燥热很快就散尽了。我戴着抓绒手套,手指还是冻得发僵。胖子在后面喘得像头牛,一边走一边低声骂娘,嘴巴里呼出的白气被风一吹就散。黑瞎子时不时提醒他看好脚下,胖子就说:“我看着呢,这路比我们家鸡窝还破。”
话是这么说,他的速度一点没慢。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们下到了冰川的边缘。再往前,地面已经看不到碎石和土了,全是大片大片的冰,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粒,白里透蓝,像踩在凝固的天空上。张起灵停下来,重新调整了绳索的长度,让我们把间距拉大。冰面不比岩石,负重太大容易踩裂。我们几个人分散开来,走成一排斜线。
冰川表面并不平整。有些地方鼓起半人高的冰脊,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来。有些地方又突然裂开,裂缝窄的只有几指宽,深的看不见底。黑瞎子走到一条裂缝旁,用登山杖戳了戳边缘,说:“表层很脆,下面有暗缝。跟着哑巴张的脚印走,别乱踩。”他说话时,声音在冰川上飘,像被风拽远了。
张起灵的背影在前面显得很小,但极稳。他在冰上走路的样子,和在任何地方一样,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晃动。他偶尔停下来,蹲下身,摸一摸冰面,然后偏头听。我猜他是在感知冰川下面的声音。那种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若有若无的震动,在这里更明显了。有时候走着走着,脚底会突然“嗡”地一下,不是冰裂,是整片冰面都在极轻极轻地抖,抖一下就停。
“这下面有暗河。”张起灵说,“水很急,在最深处。黑湖的水是从那里反上来的。”
我朝黑湖的方向看去。那个豁口已经不算远了,就在我们前方几百米处,像一扇半掩在地平线上的巨门。它上方的冰川表面凹了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弧形凹陷,冰层在那儿塌进去,像被什么从内部吸了一口。湖水我们暂时看不见,只看到豁口深处弥漫着一层蓝灰色的雾气,若有若无,和雪雾混在一起。
“我觉得那个口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看。”胖子在后面低声说。
“别自己吓自己。”黑瞎子回了一句。
“你不觉得?”胖子不依不饶,“那黑洞洞的,越看越像只眼珠子。”
“你越说越像。”林波不在身边了,黑瞎子就承担了打击胖子的责任。
我没插嘴,但说实话,我也有那种感觉。那个豁口确实像一只半睁的眼睛,藏在冰川的褶皱里,冷冷地盯着每一个靠近它的活物。我用力握了握登山杖,逼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脚下。
又走了一段,我们到了豁口的正上方。站在边缘往下看,黑湖的真容终于出现了。
湖不大,形状狭长,像一条黑色的舌头,从冰川底部伸出来。因为三面都被冰壁包围,阳光照不进去,湖面暗得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吞了。水面异常平静,没有一丝波纹。最诡异的是,湖面上确实漂着东西。不是衣服,也不是冰,而是很多灰白色的块状物,大小不一,密密麻麻地铺了小半个湖面。我眯起眼睛看了半天,才发现那些东西是干枯的植物,像水草,又像某种巨大的菌类,颜色灰败,形状像一只只半握着的手。
“那些是什么玩意儿?”胖子问。
“不清楚。”黑瞎子蹲在悬崖边,眼睛却一直盯着湖面,语气难得地严肃,“但别碰。这地方,越好看的东西越不能碰,越丑的也越不能碰。”
张起灵望着湖面,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很沉,像在辨认什么。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找灰宫。按照阿桑父亲的描述,灰宫就在湖里,塔尖朝下,夜里才会升起。现在太阳已经偏西,天还没全黑。湖面却黑得像是已经入夜。也许灰宫就在这水下面,就在我们的脚下。只是我们还看不到。
“我们得从侧面绕下去。”张起灵说。他指着一处较缓的冰壁,那里有一条自然形成的冰阶,虽然窄,但勉强能走人。“天黑之前到湖岸。今晚不能在上面过夜。夜里这里的风会更大。”
我们沿着冰阶下去,慢得像在走一根悬空的线。到了湖岸,天已经彻底暗了。黑瞎子和胖子搭起一顶小帐篷,我负责煮水。气温降得极快,空气里都是冰碴子味。我们挤在帐篷里,每个人都裹着睡袋,像四只缩起来的刺猬。没有人生火,连灯也只开最低亮度。湖水就在帐外十米处,黑漆漆一片,静得能听见水泡从水底翻上来的声音。
我睡不着。张起灵坐在帐篷口,披着一条薄毯,面朝湖面。他的呼吸很轻,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我爬过去,坐到他旁边。他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把一个暖手炉塞到我怀里。
“这湖在涨。”他说。
我低头看湖。水线确实在动,很慢,但刚才睡觉前我在岸边做了个记号,现在记号离水面已经有半掌宽的距离。湖水在悄悄上涨。
“涨得不多。”我说。
“夜里还会涨。”他说,目光落在湖中央,“涨到一定程度,下面的东西就会出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湖心处,水面下有一团极淡极淡的蓝光,小得几乎看不见,像水底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但它确实亮着,而且正在一点点变亮。
“灰宫?”我问。
他点了一下头。
那点蓝光就在我们眼前,静静地亮着,像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水下睁开眼睛。湖面上那些灰白色的块状物开始缓缓移动,像被水底的东西推着,慢慢向两旁分开,好像那下面真有东西要出来了。
“等它上来?”我轻声问。
“不用等。”张起灵说,“它自己会出来。我们只要看着。”
我裹紧衣服,挨着他坐着。湖水拍岸,声音很轻,像夜在舔舐地面。四野寂静,只有那点蓝光在慢慢扩大,一圈一圈,把整个湖面都映出了底。1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