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风停了。
我从帐篷里爬出来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整片山谷被一层极薄的霜覆盖着,石头表面像是撒了细盐。昨晚的篝火已经灭了,只剩几截黑炭歪在灰堆里,冒着一点极细极淡的青烟。四周出奇地安静,连鸟叫都没有。这种安静让我很不舒服。在雨村,清晨的安静里总该有虫鸣、鸡叫、远处人家开门的声音。但这里的安静,像一层厚毡子,把所有活物的声响都捂死了。
阿桑已经起了,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朝北面看。他小声对我说:“夜里我听到一些声音,从沟里传来的,很轻,像石头在叹气。”
“石头?”
“就是那种……很低的、从地底传上来的声音。”他皱着眉头,显然也拿不准该怎么形容,“也有可能是风。但这季节,这里夜里一般不起风。”
我回头看了一眼张起灵的帐篷。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正在收睡袋,动作不紧不慢。黑瞎子从小溪边洗漱回来,嘴角挂着水珠,精神不错。胖子打着哈欠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乱七八糟,脸被风吹得发红。
林波给每人分了半杯葡萄糖水,又检查了一遍大家的状态。胖子血氧偏低,但还在安全范围内。我有些头痛,吃了两片药。张起灵状态最好,各项指标都稳得过分。林波半开玩笑地说:“你大概是这里唯一不担心高反的人。”
“不。”张起灵说,“我不担心,但我未必能时时控制好自己。如果有异常,你不用靠近我。”
林波愣了愣,没明白他的意思。我看了张起灵一眼,没说话。他这话是说给我和黑瞎子他们听的。
吃过简单的早饭,我们继续朝北走。
越往北,天越亮得慢。黑石沟像是嵌在山体里的一道长口子,越走越窄,越走越深。沟底的石头越来越大,到了后来,几乎都是半人高的岩块,人只能在石缝间穿行。很多石头的表面都有焦黑的痕迹,像被高温烤过,又像被什么溶液腐蚀过。我掰下一小片,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从这里开始,就是异常区了。”黑瞎子边走边说。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这条沟再走一小时,能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平台。从平台下去,就是北坡冰川的末端。我三年前走过这里,地貌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当时沟里没有这么多黑石头。”
“地壳活动?”胖子喘着气问。
“也可能是地下的什么东西把地翻了。”黑瞎子没有多说。
这时候,张起灵忽然停住了。他站在一块特别大的黑石前面,仰头看着。那块石头比周围的高出许多,像一根从地里捅上来的手指。表面很光滑,不像天然形成的,更不像风化出来的。我走过去细看,发现石头的表面竟有极浅的纹路,像被谁用钝器在岩石还软时压出来的。纹路已经不完整了,但有几段能看出来,是类似张家古楼里那些青铜纹的变体。
“这上面原来有字。”张起灵说。他抬手,手指从那些残纹上慢慢滑过,像在触摸一个失明老人脸上的皱纹,“是初代刻的。”
“写的什么?”我忙问。
他摇头:“太久了。被风蚀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放下手。阿桑看着这块石头,脸色也有些变,低声念了几句藏文,然后对林波说了几个词。林波轻声翻译:“他说这块石头‘不干净’。他们那边的规矩,见到这种石头要绕开。”
“不干净?”胖子左右看了看,“这石头会咬人?”
阿桑没回他,只朝我们摆了摆手,示意继续赶路。黑瞎子拍了拍胖子的肩:“在这种地方,当地人的话比咱们的经验管用。别乱碰。”
我们绕开那块黑石,继续走。没过多久,怪事就发生了。
胖子的卫星电话忽然响了。不是来电,是屏幕上自动跳出了一个陌生号码,然后迅速变成乱码。胖子把电话掏出来一看,骂了一声。紧接着,黑瞎子的手表不走了,指针发疯一样乱转。我腰间的便携通讯器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像有一万只苍蝇在机器里炸开。林波吓得把通讯器摘了,差点扔到地上。
“磁场。”张起灵平静地说,“我们已经到了。”
我点头,把通讯器彻底关掉,装进隔离袋里。阿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铜盒,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红土。他抓了一点抹在额头和手背上,又朝北面拜了拜。胖子想笑话他,被林波用眼神制止了。
“前面还有什么更邪门的没有?”胖子低声问黑瞎子。
黑瞎子沉默了一下,说:“去年我来的时候,还没走到这里。但我听说,北坡的冰川下面,埋着一座废墟。藏民叫它‘灰宫’,说是不知道哪个时代的王或者神修在地底下的宫殿。有人说灰宫会动,每隔一阵子就换地方。也有人说,灰宫里面住着一群不会说话的人。”
“你就编吧。”胖子咽了口唾沫。
黑瞎子笑了一声,没反驳。我看得出来,他自己也不确定。这种地方,传说和现实之间的界限本来就模糊。
正说着,阿桑忽然做了个“停”的手势。他半蹲下来,耳朵贴在地上听。我们都屏住呼吸。几秒后,他猛地抬头,脸色难看极了。
“有水。”他说,“下面有水,在往上涌。”
我学他的样子把耳朵贴到地面。地面很凉,像一块冰。起初什么都听不见,只感觉地下极深处有东西在流动,那声音不像水,更浑,更重,闷闷的。然后我感觉到了。地面在极其轻微地震动,一阵一阵的,间隔很均匀,就像下面有个巨人的心脏在跳。
“这不是水。”张起灵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我旁边。他的手掌按在地上,眉头微皱,“这是被封住的东西在呼吸。”
我们面面相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整座山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