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塔钦还在睡梦里,只有几条狗追着我们的车跑了一截,又懒洋洋地趴回路边。阿桑让车停在镇子北面的一处路口,那里已经有一片经幡塔,新旧不齐,层层叠叠地缠在木杆和石堆上。风吹得经幡噼啪作响,五色布条翻飞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像一群困在风里的鸟。
阿桑从包里取出一卷崭新的经幡,双手捧着朝神山的方向拜了拜,然后把经幡系在塔边最外围的一根木杆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庄重,嘴里低声念着经文。我们都站在后面,安静地看着。等他转身时,眼睛有些发红。
“山神会看到的。你们跟着我。不要走到我前面去。”
他背起包,往北面走。我们排成一列,跟在他身后。张起灵走在最后,黑瞎子在他前面。胖子和林波在中间,我在阿桑后面。张海客的人被我们留在了塔钦,只带了一个便携式通讯器。再往前走,手机和普通电台都会彻底失效。
离开塔钦大约一个小时后,路开始变得难走。先是大片大片的碎石坡,脚踩上去会往下滑,每走一步都能带下一溜小石子。然后是一段陡峭的山脊,窄得只能侧身通过。阿桑走得快,脚步像长在山上。他时不时停下来等我们,伸手指着前方的石头或河流,告诉我们哪里能踩,哪里不能。
“石头上有灰的就是松的,不能踩。发亮的也不踩,是冰。”阿桑说,“转山的人出事故,一半是因为看错石头。”
我喘着气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翻过第一道山脊后,远处的冈仁波齐主峰再次出现在视野里,只是这次更近了。它像一堵横亘天地的白墙,庄严到令人不敢久视。山脚下是大片的冰川和雪原,风吹过上面,扬起一层薄薄的雪雾,像山的呼吸。我们越往北走,转山的人就越少,最后几乎看不见了。只偶尔在某个拐弯处看到一堆玛尼石或一条褪了色的经幡,提醒这里也曾有人到过。
中午,我们在一片避风的乱石堆里简单吃了点东西。胖子嚼着压缩饼干,脸色有点白。我问他行不行,他摆摆手说没事,就是饿。林波给他测了血氧,说还行,再观察。张起灵没怎么吃,只喝了几口水。他走到几块大石头后面,朝北面看。我走过去,看见他正望着远处一条冰川。那条冰川从主峰北面延伸下来,像一条冻结的舌头,底部泛着灰绿色的光。
“那里。”他指了一下。
“北坡?”
“嗯。明天傍晚,我们能到。”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那冰川看着近,实际远得让人心凉。中间还隔着两座山,一道峡谷。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极淡的、不属于雪山的味道。我仔细分辨,又什么也闻不到了。
“走吧。”张起灵说。
下午的路更难走。我们开始沿着一条干涸的溪谷往上爬,脚下的石头从灰色的页岩变成了黑色的玄武岩。溪谷两边的坡很陡,阳光照不进来,阴凉得让人发冷。阿桑说这条溪谷叫“黑石沟”,夏天水大,冬天全干。沟里的石头有棱有角,像人工打磨过。我走得很吃力,膝盖和脚踝都开始疼。
黑瞎子从前面回过头来,用登山杖敲了敲地面,说:“这些石头,你们看看。”
我低头看,那些石头虽然是天然裂开的,但很多断面上有平行排列的凹槽,像是被什么巨物在岩壁上刮出来的。黑瞎子用杖头指着一块大石头上的几道印子,说:“这不是水流冲刷。是撞击。整条沟的石头都朝一个方向崩,像被什么东西从北面推下来。”
“冰川运动?”林波问。
“冰川推出来的断面不是这样的。”黑瞎子摇头,“这是爆炸。或者比爆炸更猛烈的东西。北面山体以前可能出过事。”
我看了张起灵一眼。他站在旁边,一言不发。但他看着溪谷尽头的眼神告诉我,他同意黑瞎子的判断。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在一块背风的平台扎了营。阿桑和黑瞎子负责搭帐篷,林波煮了一锅热水,给大家泡了汤粉。我蹲在帐篷边上,看天一点点暗下来。冈仁波齐的主峰在暮色中变得深蓝,雪顶最后一点金光散尽,天空从橘红褪成墨蓝,几颗最亮的星星已经出来了。
胖子吸着汤粉,问阿桑:“阿桑哥,你以前转山,有没有在野外过过夜?”
阿桑点头:“很多次。”
“那这地方晚上有没有什么讲究?比如别吹口哨,别喊人全名什么的。”
阿桑看了他一眼,说:“有。这里的夜和别处不一样。过了十二点,不要大声说话。如果听见有人叫你,不要答应。那可能是山里的‘替身’。应了,它就把你带走。”
胖子被汤粉呛了一下:“那要是我们互相叫呢?”
“我们不会互相叫。”阿桑说,“我们认脸。”
夜里,我值第一班。
黑瞎子睡下后,我裹着毯子坐在帐篷外的石头上。风大得吓人,吹得我眼睛发酸。星星在头顶流转,像一碗打翻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冈仁波齐就在北面,黑压压一大块。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星光打在山体上,隐隐能看见那条白色的冰川从高处垂下来,像一道悬在半空的白练。
张起灵从帐篷里出来,走到我身边坐下。他把一个保温杯递给我,我拧开喝了一口,是热水,里面泡了一小片姜。
“怎么还不睡?”我问。
他摇了摇头,表示不困。我们俩就坐在石头上,看远处朦胧的山脊和星野。风声在耳边呼啸,时大时小,像某种古老而庞大的呼吸。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进去之后,我如果有什么不对,”他说,“你就走。带着胖子走。”
我偏过头看他。他也转过脸来,看着我。月光很暗,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只剩下一双眼睛,黑得像深潭。
“你答应我。”
“不答应。”我转回头去,喝了一口姜水。水很烫,一直烫到心里,“你想都别想。”
他没说话,只是把身体往我这边靠了一点。风大得厉害,这一夜,我们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