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雨村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张起灵的身体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快。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在院子里活动筋骨,然后劈柴、烧水、扫院子。一开始我拦着不让他干,他就趁我还没醒的时候把活全干完了。等我起床,看见院子里整整齐齐的柴垛和干干净净的地面,也只能叹口气。后来我就不拦了。他要是不动着点,反而更让人担心。
胖子说到做到,天天变着法子给张起灵补身子。今天炖鸡,明天煲鱼汤,后天又从镇上买回一大块牛骨,熬了满满一锅。张起灵每次都安静地吃完,从不挑嘴。半个月下来,他的脸色确实好多了,不再白得吓人。只是夜里偶尔还会做梦,醒来后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有两次我半夜起来,看见堂屋的灯亮着,他坐在门口看月亮。我没过去打扰,只远远看一会儿,然后回房。有些路,他得自己走一段。
解雨臣那边传来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六月初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书房里整理资料,手机响了。解雨臣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哑,像是又熬了几个通宵。他说:“U盘解开了。里面的东西不少,我先挑重点说。”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张起灵和胖子都在旁边。解雨臣说,汪家对三块陨石的研究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入得多。他们不仅掌握了三个陨石点的精确位置,还建立了一套能量场的模型。简单说,每一块陨石都是一个“桩”,三块陨石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三边长度相等,能量互相牵引,形成一个稳定的闭环。但这个闭环有一个致命的设计——它需要有人在三个点上不断地“维护”。维护者,就是历代的张起灵。一个点对应青铜门,一个点对应西王母宫,还有一个点,就是落星湖。
“张家世代守的从来不是一块石头,而是整个系统。”解雨臣说,“汪家的报告里把这个叫做‘三石镇’。意思很明白,三块陨石落下来的时候,不是一个整体坠落的,而是在空中被拆成了三块,按照天地人三才的方位砸进了地里。古人以为这是神迹,其实是某种力量在着陆前就分好了。它的核心不在任何一块石头上,而在三角形的正中间。那个位置的计算方式很简单,三条边的垂直平分线交于一点,就是落星湖、长白山、西王母宫的中点。”
“那地方具体在哪?”
“西藏西南部,冈底斯山脉。更准确地说,在冈仁波齐峰的东面,直线距离不到三十公里。”解雨臣顿了顿,“你们之前去过的墨脱,直线距离倒也不算太远。”
冈仁波齐。我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是藏传佛教、印度教、苯教共同尊奉的神山。传说中,那里是世界的中心。我以前觉得那些都是神话,可此刻听到“中心”两个字,只觉得后脊发冷。
“那里有什么?”张起灵开口,他的声音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一样。
“汪家没查到具体的东西,”解雨臣说,“他们的资料到此为止。但在档案最后,有一行被反复刻写的字,不是打印体,是手写的。写的人似乎已经精神不稳定了,同一句话写了几十遍。”
“什么话?”
“三块石头镇的不是神,是鬼。”
解雨臣那边沉默了一秒,像是在等我们消化。然后他继续说:“还有一段被加密的视频,是他们在广西洞内拍的。内容很暗,但能看清人形。拍摄对象是张海楼,他站在祭坛上,对着陨石说话。录音里有大量杂音,但其中一段被技术还原出来了。张海楼说:‘它不在地里,它在我们下面。三块石头下面。’然后他突然转过头来,对着镜头方向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嘴角裂到了耳根,嘴里全是黑水。汪家的人应该也被吓到了,视频到这儿就断了。”
胖子听到这里,骂了一句:“操,这玩意怎么跟鬼片一样。”
我没理他,对手机那头的解雨臣说:“你把这些发过来。视频我们看看,也许能看出点什么。”
“已经在传了。”解雨臣说,“还有一件事。我托人查了冈仁波齐周边的地质资料。上世纪八十年代,西藏地矿局在那里做过一次地质普查。报告里提到,冈仁波齐东面有一个区域,大约五公里长,三公里宽,地表以下有强磁性异常。当时有人怀疑有大型金属矿,但钻探了三个点,都没打到基岩,钻孔还发生了多次塌孔事故。报告最后给的结论是:地质构造复杂,不建议进一步勘探。这个区域,刚好在三角形中心点的边缘。”
“汪家去过那里没有?”
“查不到。”解雨臣说,“但以他们的风格,应该已经去过了。甚至不排除他们现在还有人在那边。你们如果决定去,不要从正常路线进,从那片区域的南面切进去,绕开转山的人流和可能的眼线。”
“好。”
解雨臣停了两秒,声音放低了一点:“张起灵怎么样?”
我看了张起灵一眼。他靠在门边,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神情淡漠又专注。我说:“他没事,恢复得很好。”
“那行。我在这边继续挖资料,你们自己小心。”他挂了电话。
屋里安静下来。胖子走到桌边,拿起我的茶缸灌了一口水,然后说:“冈仁波齐,是不是那个藏民转山的地方?我听说围着山转一圈能洗清罪孽。咱们这行的人去了,是不是正好合适?”
我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转山是虔诚的人做的,而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那座山底下。
张起灵从门边走过来,在我的书桌前坐下。他拿起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等边三角形,三个顶点分别写了三个地名:长白山、西王母宫、落星湖。然后他把笔尖移到三角形的正中央,轻轻点了一个点,像钉进去一根针。
“这里,是他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清得发冷,像结了一层霜。
“零?”
他摇头。
“不是零。是张家第一代族长,我的初代。”他说,“他在中心下面,留了一扇门。那扇门只有我能开。开了以后,里面不是零。”他停了一下。
“是什么?”我沉住气,问。
“是……所有张起灵。”
我愣住了。他低下头,用笔在那个中心点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像要把那个点围起来。然后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们在那里等我。三千年来,每一代。我进去过,又出来了。他们还在里面。”
我看着他,那一瞬间,我觉得他像一个刚刚被宣判了刑期的囚犯。他说得这么清楚,不是猜测,也不是记忆。是他的宿命。那些在一扇门后面等了他三千年的人,是他自己。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进去。”我伸手握住了他拿笔的那只手。他的手没有躲,只是很轻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掌心温热,比半个月前有了温度。
胖子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桌子:“行了行了,气氛搞得跟临终遗言似的。要去就准备去,装备我明天开始弄。老吴,你联系黑瞎子,让他把伤养利索了。张海客不是在香港吗?让他搞点高原能用的装备,别到时候到了西藏,连喘气都喘不上来。”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看张起灵,又看看我,眼睛里有一点光。
“还有,我们三个,得全须全尾地回来。谁都不许缺胳膊少腿。老子还没娶媳妇呢。”
我笑了一声,冲他摆摆手。胖子啐了一声,出门喂鸡去了。张起灵坐在桌前,望着纸上那个被圈了一圈又一圈的中心点,一直没有说话。我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抽走,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饭要凉了。”
他这才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眉宇间的冷意像春雪一样慢慢化开了。
“走,吃饭。”2
老师你现在再发10章好吗就当喂鸡了咯咯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