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鸟叫吵醒的。
我躺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窗外的天灰灰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是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那股熟悉的雨村气息。我的身体像散架了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喊酸。昨晚在堂屋门口坐到半夜,两个人没说多少话,更多的时候只是听雨。后来张起灵说冷,我们就各自回房睡了。他睡之前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个“晚安”。我躺在床上没怎么合眼,折腾到天快亮才迷糊过去。
张海客留下的那叠资料,此刻就放在我房间的书桌上,用个牛皮纸包着,封口上还贴了防潮胶条。我洗漱完,蹲在院子里用井水冲了把脸,凉水杀得我精神了些。等回到屋里的时候,张起灵已经起了,坐在书桌前,正在拆那个牛皮纸包。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袖,头发没擦干,还滴着水。我走过去,把毛巾扔给他,说:“头发擦干再弄。”
他接过去,胡乱在头上抹了两把。我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他拆开纸包。里面的东西不少:几张照片,一些打印的文件,两本用塑料袋封好的手写笔记本,还有一个黑色的小U盘。照片是在广西的洞里拍的,我们当时没顾上。文件是汪家的实验记录和分析报告,上面印着“绝密”字样,但已经被泥水和血糊得有些字迹模糊。笔记本很旧,封皮都磨破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U盘是张海客的人从废墟里抢出来的,说里面有加密文件,他还没完全解开。
张起灵先拿起那些照片看。我凑过去,一张一张地翻。有几张拍的是祭坛,远距离,蓝光把画面照得发白。有几张拍的是营地,能看清帐篷、电缆和那些金属罐。还有一张拍的是石阵的全貌,从高处俯拍,环形结构和那些蓝光线条像一幅神秘主义的画。
“这张。”张起灵抽出一张,放在最上面。照片拍的是石壁上那大片文字中的一小段。我仔细看,那些字不是我们见过的任何一种,笔画极古,排布很怪。张起灵指了指其中一串字符,说:“这是张家的老文字,比现代用字更早。意思是‘不归的门,生在骨中’。”
“生在骨中。”我重复了一遍,后颈有些发紧。
“他们比你更早知道这些。”张起灵说。他们指的是汪家。他放下照片,开始翻那些打印文件。文件里的内容很杂,有化学分析报告,有陨石能量场强的测量数据,有“受体”身体指标的对比表格。我一张张看过去,大部分看不懂,但有几页写得很直白。
其中一页是汪家的内部简报,标题几个大字:“关于初代族长再临的可能路径”。正文里说,张家初代的血脉在历代传承中存在“意识残留”,表现就是张起灵的失忆与梦中回溯。汪家认为,只有初代张起灵有能力从“零”那里取得重新开启陨石的方法,所以历代张起灵都是他们的目标。可纯血很难得,一直被张家护着。直到张海楼的出生,让汪家看到了一丝可能。张海楼的血液配型是汪家百年来见过最接近“初代”的外支,虽远不如族长,却足够做“受体”。于是他们设计了绑架。但那场“清醒的复活”仪式没来得及完成。
下一页是一条干巴巴的记录:“十二月,目标出现第一次排异反应。体温长时间高于43摄氏度。经确认,其心智已无法稳定。转入终点站继续观察。”
“终点站”,就是祭坛。我把那几页纸放到一边,胃里翻得难受。张起灵倒是没有太大反应,像早已看惯了这些,可我知道,他看那几行字的时候,手指在纸边停了一秒。
笔记本要干净一些。张起灵翻了一会儿,说这是张海楼本人的日记。从三年前被绑架时开始写,断断续续,写到意识开始混乱处停下。他的字从最初的工整渐渐变得颤抖。后几页已经不能算字,只是一些重复的圈和线。最后一页只有两个字:“快走。”张起灵合上本子,把它推到一边,没说话。
我拿起那个U盘,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这个得让解雨臣帮忙解。他那边有设备和工具。”
“嗯。”张起灵点头,把照片和文件重新装回牛皮纸袋里,只留了那页简报和一张照片在外面。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太阳从云层里出来了一点,光很薄,他的影子拖在地上,拉得老长。
“他们在找的不是汪藏海。”
我抬头看他。
“汪藏海只是一个幌子。汪衍的父亲、祖父、更早的人,他们知道,只要汪家的祖先复活,他就能破译那三块陨石的语言。因为汪藏海当年在云顶天宫下面,看到过‘终极’的全貌。他是少数活着走出来的凡人。”张起灵转过身,背对着光,“但他们真正想复活的,是零。”
“零不是被封了吗?”
“封的是意识。不是身体。”
这话把我定住了。我想起他在祭坛上对汪衍说的那些话:“零放在我身体里的,不是他的东西。是入口。”如果入口在张起灵身体里,那零的身体在哪?还有,“零”这个人到底死了没有?
“怎么才能把零放出来?”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页汪家简报上,像要把纸看穿。过了好久,他说:“三块陨石,三个点。石头是锁。”
“所以汪家在广西不只是在做实验。他们还要用那块陨石解一道锁。”我一下子全明白了。
他点了下头。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飞速运转。三块陨石,三个地方,解雨臣说的那个等边三角形,还有张起灵在雨村时提过的“交汇点”。三角形中间是空的,三块陨石的能量如果都往中心汇,那中心就是锁眼。张起灵是钥匙。零的身体……或者零的什么东西。就封在那个锁眼下面。而那个锁眼,是解雨臣发给我的地图上,三个陨石点的中心,大致在青藏高原的西南边缘。
“西藏。”我脱口而出。
张起灵转过脸,看着我。他的脸上有一种极淡的悲凉。
“他叫我回去。”
那一瞬间,我全懂了。他不是想回雨村,也不是想回广西。他是听到那个声音了。那个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从“入口”传出来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不是张起灵。是更古老的、藏在血脉最深处的那一个。他们在西藏的大地下面等着他。
“你早就知道了。”
他没否认。
我咬了咬牙,问:“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我想看清楚,这最后一段路,是从哪里开始走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屋里静悄悄的,连鸟叫都停了。我吸了一口气,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那你记着,不管那条路从哪儿开始,终点是什么。我陪你走。”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窗外透进来的光打在我们中间,像一条发白的河。过了好一会儿,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下午,我们去了村口老刘家,把寄养的鸡要回来了。三只鸡都还活着,肥了不少。胖子高兴得跟见了亲人似的,一路上抱着鸡不撒手。回到院子里,他喂了食又给搭了个新窝,一直忙到天黑。吃饭的时候,他问张起灵:“咱们什么时候去西藏?”我和张起灵都停了一下。原来他早就听见了,只是一直没插话。
“等伤养好。”张起灵说。
胖子“哦”了一声,又扒了两口饭,说:“那明天开始我多买点好菜,给你补补。”
我低头笑了一下。这就是我们的日子。不管下一座山多高,先回家把饭吃了。6
好甜呀,太好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