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醒来的消息在第四天传到了雨村。
其实是我给解雨臣打的电话。在电话里我把广西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没讲太细,重点挑了能说的说。他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冷静,甚至有些过分的沉默。我知道,他肯定听出了那些我没说的部分有多凶险。
他只是问了一句:“他还能站起来吗?”
“能。”我看了看靠在床头喝第二碗白粥的张起灵,“已经能下床了。走得不远,但稳定。”其实大夫早上才说过他现在不宜走动。但我知道张起灵不会听。他天不亮就自己去了趟卫生间,虽然回来时脸色发白,虚汗把后背都湿了,但他在走。这个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自己在任何人面前显出垮掉的样子。
电话那头,解雨臣沉默了两秒,说:“张海客那边的事,我去沟通。接下来这段,你让他们全部撤出广西,短时间内不要回来。汪家这次折得狠了,但他们报复起来更不会留余地。尤其张起灵,他不能再落到他们手里。”
“我知道。”
“你知道,所以接下来呢?”解雨臣的语气很淡,却像一把薄刃,“回雨村?继续过你们的日子?吴邪,我不是在劝你退。我是要你明白,这件事没有结束。‘零’没有,陨石也没有。你只是赢了一个回合,而汪家已经在三处陨石之间架了线。他们失败了一次,还有第二、第三次。”
“所以我要带他回雨村。在他把‘门’是什么想明白之前,哪里都不去。”
解雨臣低低地叹了口气。他好像笑了一声,又好像没有。
“行。要我派车吗?”
“不用。张海客那边有安排。”
“那就这样。到雨村了给我报个平安。”
“好。”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到窗台上。张起灵已经吃完了粥,正试着从床上下来。我走过去,往他前面一站,看着他。他抬起眼,和我对视了几秒,最后像是妥协般坐了回去。但他没躺下,只是靠在床头,眼睛还望着窗外。南宁的雨还没有停。
“想回雨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还是能看穿人的心思。
“明天回。今天你要再休息一天。”
他没反对,只点了一下头。过了会儿,又补了一句:“买两张躺椅。院子里那把坏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我们离开雨村前,他就是在院子里修东西,屋顶的瓦片,还有一张旧躺椅。那时候胖子还笑他,说张家族长怎么一天到晚修破烂。他说不是破烂,是东西还没坏透。
我说:“那把椅子还能修。”
“嗯。那我们回吧。”
第五天一早,张海客安排了一辆灰色的商务车,送我们出南宁。黑瞎子因为伤还没好透,暂时留在南宁养着。张海客本也要留下,但拗不过张起灵一句话:“你回香港,把你自己的事处理好。”张海客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族长。”然后第二天一早便飞走了。走之前他把一叠资料交给张起灵,说这是汪家在广西基地的部分档案,他的人冒死从废墟里带出来的。张起灵接过来,没有打开,只说了三个字:“先收着。”
我没有问那叠档案里有什么。有些东西需要缓一缓,等身体和脑子都养回来了再碰。
从南宁回雨村,车开了将近九个小时。张起灵大多数时间在闭目休息,偶尔醒来,就靠在窗边看外面的风景。我坐在他旁边,胖子坐副驾驶,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司机聊。我没太听他们聊什么,只盯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山,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发紧。
到雨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雨刚停。我推开院门,看见那棵柿子树还在。地上掉了几个青柿子,大约是被风雨打下来的。屋顶的瓦片还是老样子,有块地方潮了一片。门没有锁,一切和走的时候一样。
张起灵走进院子,在柿子树下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树,那些青果已经比走之前大了一些。雨水从叶子上滴下来,落在他肩头,他也没躲。胖子已经进屋去开灯了,一边开一边大声喊:“先别急着睡!我看看厨房里还有没有吃的,鸡估计是饿死……不对,鸡我们寄养老刘家了,明天去要回来。”
我在院子里站着,看着张起灵。他偏过头来,对上我的目光。夜色落在他脸上,柔和得不像真的。
“到家了。”
我点点头,又觉得不够,便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微微侧过脸,没说话,嘴角往上勾了勾,像是笑了。
晚饭是胖子用冰箱里剩的半棵白菜和几把挂面煮的,面有点坨了,但我们都吃得很香。张起灵吃第二碗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他的手。他的手还是不太稳,但不明显了。胖子没发现,一直在讲他在南宁地下诊所里和那个大夫聊天的事。他说那大夫看着老实,其实贼精,给他换药的时候偷看他伤口,非说他的肌肉组织异于常人,想让他留下来做研究,吓得他连夜都不敢在诊所过。
“所以说,做胖子有做胖子的好。肌肉含量高,大夫看了都眼馋。”胖子边说边往嘴里塞面,汤水溅了一桌子。
张起灵低头吃面,没理他。我在旁边笑。灯火昏黄,外面又开始下小雨,沙沙地打在瓦片上。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半个月前,好像我们从没离开过。
吃完饭,我洗了碗。张起灵坐在堂屋门口,看着雨幕发呆。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地上凉,我也没管。
“那叠档案,”他忽然开口,“等明天再看。”
“不着急。”
“汪衍最后的话,我想起来一些。”他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极沉。
我没有打断他。我知道他现在愿意说,是因为他理清了一些东西。他不需要我问他,他只是在等一个让他开口的时机。
“零在他的意识里看到了我。不是现在的我,也不是长白山门后的我。是三代之后的张起灵。”他说,“他说我把自己关进去过,又出来了。”
“青铜门后面的那个人,是你。”
“不全是。”他说,“每一代张起灵,都会在快死之前走进青铜门。门里有陨石,有终极。他们把意识交回去,身体留在里面,所以每一代的尸体都找不全。我进去的时候还活着,但身体在门里被重新写过。我出来后忘了很多。那不是失忆。是我主动把记忆交出去了。”
我听着,心里那些拼图一块一块合上了。那些不对的时间线,那些矛盾的记忆,那些张起灵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神情,忽然都有了缘由。
“所以,你不是人。”我轻轻说了一句。
他看了我一眼,没反驳,只低低地说:“我是人。”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告诉我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那一刻,我有些想哭。
雨声密了起来。我伸出手,按在他的手背上。他翻过手,掌心朝上,和我的手扣在一起。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夜很深了。雨一直下。1
越看越上头,还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