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日子定在六月中旬。
黑瞎子比我们早两天从南宁过来了。他肋骨的伤养得七七八八,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永不摘下的墨镜,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一进院子就大嗓门嚷嚷,说这一路上憋死他了,南宁太热,每天待在屋里跟坐月子似的。胖子跟他斗嘴,两人你来我往,闹得院里的鸡都炸了窝。张起灵坐在柿子树下面,给一张旧躺椅换竹条,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海客没来。他从香港寄来了装备,还有一封信。信很短,大意是张家海外各分支最近都有异动,他走不开。如果我需要人手,他会安排三个本家的伙计在拉萨等。末了加了一句:“族长,若此行是最后一次,请允我前来。”张起灵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没回。
我把信收进了抽屉里。
装备是分批到的。高海拔的防寒衣物、保温睡袋、卫星电话、攀岩器械、氧气瓶、药品,还有几件张海客特意搞来的“特殊工具”,说是张家祖上传下来的,在青藏线上用过。黑瞎子逐一检查,边看边点头:“张海客办事还是讲究,这些东西有钱都不一定弄得到。”
胖子则负责采买路上吃的。他列了长长一张单子,从压缩饼干到牛肉干、从葡萄糖到辣酱,事无巨细。我说咱们是去西藏,不是去荒岛求生。他说你不懂,到了那地方你就知道,一口热乎的有多重要。说完又往包里塞了两罐午餐肉。
出发前一天,解雨臣打来电话,问我这边准备得如何。我说万事俱备,只等天亮。他沉默了一下,说:“张海客给我打了电话。他让我劝你,如果可能,最好别去。”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劝不动。”他笑了一声,笑得有些无可奈何,“所以不如不劝,帮你把后路铺好。我在拉萨安排了两个信得过的人,你们到了之后会主动联系你们。一个懂当地风土和地形,能在前面探路;另一个是医生,擅长高原反应和冻伤急救。你们进山的时候,他们会跟着。”
“你连医生都备好了?”
“吴邪,你们去的地方不是一般的雪山。冈仁波齐转山的人一年到头都有,那片区域也不是完全没人进去。但你们要去的是山脉底下,一旦出事,连搜救的人都不一定进得去。我不想到时候收到你们冻死在哪个冰裂缝里的消息,连收尸都找不到人。”
他说得很直白,也很现实。我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出发前夜,我在书房里坐了很晚。手稿还摊在桌上,停留在去广西之前写到的地方。我拿起笔,想补上几页,写写落星湖、写写祭坛、写写张海楼。可笔提起来,又不知从何下笔。那些画面太满,满到不知道怎么落墨。最后我只写了一行字:“我们活下来了。”
我合上手稿,把那张画着三角形的纸从抽屉里取出来,铺在桌上看。三个点,一个中心。张起灵的初代在那个中心底下留了一扇门,那里面是所有曾经的张起灵。如果每一代族长的意识都交了公,那张起灵自己的身体里,还剩多少属于他自己?他醒过来的那些记忆,那些别人没有的温柔与孤独,是他自己的,还是三千年积累的碎片的回声?我有时候想得脑仁疼,后来索性不想了。因为不管怎么样,站在我面前的是他。我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个。
半夜,我走出书房,看见堂屋的灯还亮着。张起灵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截细细的铜丝,在编一个什么东西。他的手指很稳,每一圈都绕得极有耐心。我走过去,发现他在编一个很小的环,只比拇指大一些。编好之后,他把它举起来,放到灯下看了看,然后递给我。
“这是什么?”
“平安扣。”他说,“用铁丝编的,不讲究。你戴着。”
我接过来。那枚铜丝编成的小环粗犷中竟有几分细腻,透着金属的凉意。我捏了捏,把它套在手腕上,大小正好。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我笑着问。
“没学过。”他又低头从桌上拿起另一截铜丝,“随便编的。”
我看着他,他垂着眼,神情专注得像一个手艺人。灯光打在他的睫毛上,铺下一片细密的影子。我忽然有种奇怪的错觉,好像我们不是在准备去赴一场生死未卜的远行,而是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坐在灯下,做些无用的小事。
他编完第二个,也递给我。这次是个更小的环,铜丝更细,纹路更密。他说:“给胖子。”
我笑了一声:“你给他,他得以为你要送他定情信物。”
张起灵想了想,说:“那你别告诉他。”
“晚了,我这人嘴快。”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给他,就说你随便编的,他肯定高兴得蹦起来。”
他“嗯”了一声,也站了起来。院子里很静,月亮挂得高高的,又圆又白。柿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成一张乱乱的网。我们并肩站在廊下,谁都没有再说话。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树木和露水的凉味。
“吴邪。”他忽然叫我。
“嗯。”
“你怕吗?”
我想了想,说:“怕。”
他偏过头看我,似乎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干脆。
“怕也没用。”我笑了笑,“该来的总得来。而且我这个人,越怕越要往前冲。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他说,声音很低,像夜风一样轻,“我的记忆里没有那个地方。历代张起灵的记忆里也没有。那里比长白山更老。老到连张家都没有记下它。”
“那初代给你留的‘门’呢?”
“只是门。”他抬头望着月亮,“门后面是什么,要开了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平静里透着一种坦白。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把一切都藏在心里,说出来的永远只有“没事”。他愿意对我承认不确定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成长,但在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无论门后面是什么,无论这次有多难,我都能和他一起面对。
第二天清晨,雨村的天刚蒙蒙亮。我们三个锁好院门,背着大包小包往村口走。老刘家的狗追出来,摇着尾巴跑到胖子脚下,围着他转了半圈。胖子弯腰摸了它一下,说:“看好家,回来给你带牛肉干。”狗听不懂,但尾巴摇得更欢了。
走了一段,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立在晨雾中,青中带黄的果子在风里微微摇晃。我转回身,把包往上颠了颠,跟着前面的两个人朝村外走去。
天光大亮了,晨雾散尽,远处的高速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一直伸向天边。我们上了车,黑瞎子一脚油门,车往西边开去。这一路很远,从福建到西藏,横穿大半个中国。车窗外的风景会从青山变成平原,从平原变成戈壁,最后变成白雪皑皑的高原。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所有故事的源头。也是所有故事该结束的地方。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风从车窗外灌进来的呼啸。张起灵坐在我旁边,从包里拿出那卷铜丝,又低头编了起来。我靠在座椅上,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然后闭上眼。心里想着,等到了西藏,等那扇门打开的时候,我一定要站在他旁边,一步也不退。
也不知过了多久,胖子在前排喊:“老吴,你听这歌,像不像咱们第一次去云南那会儿放的?”
黑瞎子把车里的音响拧开,一首老歌飘出来,旋律很熟,像被风吹散了好多年。我哼了两声,唱不出词。张起灵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这个调子,我记得。”
我睁开眼,看向他。他仍低着头,手指翻飞间,铜丝在他掌心慢慢收紧,像在把什么牢牢扣住。
“回头教教我。”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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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1494928101045)这位小美女,你的评论我看到了,就是……臣妾做不到呀!不过还是感谢你的评论,今天发两章……尽力了。1
蹲蹲,想看下一章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