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衍走到祭坛台阶下,停住了。
他没有看张起灵,也没有看我,而是先朝祭坛顶端看了一眼。张海楼倒在那里,一动不动,皮肤上残留的蓝色光斑正在一点点熄灭。汪衍的眼神很平静,冷得不像一个刚刚目睹计划破产的人。
“族长。”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极清晰,在洞穴的余响中传来,像玻璃磕在石头上,“你不该插手。”
张起灵靠在我怀里,呼吸很浅,但他还是睁着眼。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知道他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抬起头,盯着汪衍:“你的计划完了。陨石裂了,你的样本也没了。”
“没了?”汪衍复述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似乎又要往上翘,但终究没有翘起来。他缓慢地摇了摇头,像在面对一个没听懂规则的孩子,“吴邪,你总是这样。你以为毁掉一块石头就能毁掉所有,以为杀掉一个人就能结束所有。”
黑瞎子和张海客已经赶到,一左一右站在我们前方,把我和张起灵挡在身后。黑瞎子的刀横在身前,刀刃上还在往下滴蓝色的光点。张海客的伤臂垂着,刀尖指向地面,但站得很稳。胖子也从上面下来了,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截钢管。
汪衍的目光从我们每个人身上扫过,像在清点。
“你们以为,陨石只有这一块吗?”
我心中一凛。
“落星湖的陨石能激活汪藏海的意识,但不是唯一的。三千年前,天外陨星碎裂为三。东北一块,西北一块,这里一块。你们张家世世代代守的青铜门后面,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汪家的线人能查到,张家的档案里更是写得明明白白。你,”他看向张海客,“没有告诉你家主子,张家最早也去找过第三块陨石吗?”
张海客的脸色变了:“你闭嘴。”
“看来真没告诉。”汪衍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真正的笑意,“没关系。张家的秘密,从来都藏不住。你家主子记性不好,身体里却有他想忘都忘不掉的东西。”
张海客没再说话。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瞪着汪衍,手还按在张起灵的伤口上,血从指缝间渗出来,热得发烫,“你祖先的意识已经断了,张海楼也废了。你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就凭你一个人,还想翻天不成?”
“张海楼废了,可以再找一个。汪藏海的意识散了,可以再等几百年。时间对我们来说,从来不是问题。”汪衍微微抬头,目光落在陨石上。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让人遍体生寒的东西,是信仰,是笃定,是一点都不动摇的执念,“但有一样东西,比这些都重要。你们从进入黑水洞开始,就应该感觉到了。蓝光,它在和某种意识对话。它不是单纯的能量,它有记忆,有方向,它认得你们。”
汪衍朝张起灵抬了抬下巴。
“你们家这位族长的身体,就是我需要的最后一把钥匙。”
话音刚落,他动了。
汪衍的速度远超我的预期。他原本站在离我们七八米外的地方,一个呼吸之间,人已经到了黑瞎子跟前。黑瞎子反应快,刀锋横切,汪衍侧身避开,同时反手一记肘击撞向张海客的咽喉。张海客后仰躲过,刀由下往上一撩,被汪衍一脚踢在刀面上,虎口震得发麻,刀险些脱手。
张起灵在我的怀里忽然一紧,想爬起来。我死死按住他:“你别动!”
胖子已经冲上去了,钢管抡得虎虎生风,对着汪衍的后脑就是一下。汪衍像背后长了眼睛,头一偏,钢管擦着他的耳朵砸在石阶上,溅起一串火星。他反手抓住钢管,一拧一推,胖子整个人“蹬蹬蹬”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拔出张起灵给我的刀,站起来,没有想什么,像身体被一根线牵着,朝着汪衍扑了过去。刀劈向他右肩。汪衍没回头,一只手抬起来,精准地扣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人绝望,像被铁钳咬住。他猛地一拧,我的手腕剧痛,刀“铛”一声掉在地上。接着他一脚踹在我的小腹上,我整个人向后飞出去,后脑磕在石阶边缘,眼前一黑。
“吴邪!”胖子的喊声像从水下传来。
等我再睁开眼,黑瞎子和张海客已经和汪衍缠斗在一起。二打一,但汪衍的身手完全不像人,像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他的每一招都精准狠辣,专打关节和要害,速度极快,力道又沉得惊人。黑瞎子的刀被他的手肘撞了一下,居然脱了手,在台阶上弹了两次,滑进黑水里。张海客被他一掌拍在肩伤处,闷哼一声,踉跄着半跪在地。
汪衍没有追他们。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他们。
他朝张起灵走去。
我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满嘴是血,视线模糊。我看到汪衍蹲下来,一把掐住张起灵的脖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起来。张起灵没有反抗,他的力气已经用完了,整个人瘫软着,只有一双眼睛还睁着,冷冷的,像黑暗里最后两点寒光。
“族长。”汪衍凑近他,声音低沉,像在念一段祷文,“三千年前,你亲手把零封进地下。你知不知道,你封住的到底是什么?你以为是灾难,你以为,挡在门外的是敌人。可你有没有想过,汪家要的东西,和汪藏海要的东西,从来就在你的身体里面。”
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按在张起灵的额头上。蓝光从他指尖亮起来,如蛛丝一样爬进张起灵的皮肤。1
这剧情看得我手心冒汗
“零给你留了东西。就在你的血里,你的骨头里,你一次次失忆又想起来的那段空白里。你以为你不记得了,可它从来没离开过你。”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我想冲上去,可腿不听使唤,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黑瞎子从黑水边爬过来,满身是血,刀已经没了。他咬着牙,从地上捡起一根碎落的钢管,撑着站起来。张海客也站了起来,左臂完全不能动了,刀换到右手,满脸是血。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又朝汪衍冲了过去。
这一次,汪衍没有再手下留情。他像甩开两只无力的木偶一样,把黑瞎子打翻在地,一脚踩住张海客的背,将两人踏在台阶上。他仍然提着张起灵,掌心的蓝光还在往他额头里灌。
“你们不懂。你们谁也阻止不了。”
洞里响起了一声极轻的碎裂声。不是石头。我抬起头,看到张起灵的手在动。他已经虚弱到极点,手指在袖口处挣了一下。然后,他握住了汪衍的手腕。
“你错了。”张起灵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但他说得极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钉进这幽蓝色的空气里。
“零放进我身体里的,不是他的东西。是入口。”
汪衍脸色骤变。
张起灵忽然笑了,嘴角的血让他看起来像地狱里的某种存在,无比清醒,又无比疯狂。
“你刚才说的没错,钥匙,确实在我手里。但不是给你用的。”他说。然后他松开汪衍的手腕,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有一道极深的刀伤,是他从祭坛上滚落时割出来的,早就不流血了。在汪衍惊愕的目光中,他把那只手按在了自己胸口。
蓝光从他的胸口炸开。
那光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的心脏里迸出来的,穿过皮肤,穿过汪衍的掌心,穿过他的手臂。汪衍被那光结结实实地打中了。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骇,再到惨白,整个人被无形的力量甩出去,像一片落叶般滚下祭坛。蓝光在他身体上蔓延,皮肤下的血管一根根亮起来,像千百条蚯蚓在他体内疯狂游走。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再也维持不住那副镇定模样。
张起灵倒在了我面前。
我爬过去,把他翻过来,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胸口那道蓝光正在收束。他还在呼吸,但呼吸已经弱得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我握住他的手,嗓子像被火烧:“张起灵!你他妈的给我醒着!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半阖着,嘴唇动了一下。我听不清,把耳朵凑过去。
他说:“下雪了。”
我愣住了。然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不是这里。是长白山。是青铜门前的那场雪。他以为自己回到那里了。
“没下雪!”我抓紧他的手,“这里是广西,是地下,我们在落星湖下面。你哪儿也没去,我就在这儿,你听见没有!”
他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抬起手,极轻地碰了碰我的脸。
“你没变。”
那语气,好像我们隔了很多很多年才又见面。
我他妈差点就哭出来。
黑瞎子的声音从台阶下传来:“吴邪!别他妈煽情了!这地方要塌了!”
我抬头,看到陨石表面的裂纹在急剧扩大。蓝光已经不再稳定,开始从裂缝中一股一股地往外喷。整个洞穴都在颤动,大块大块的岩石从穹顶往下掉。汪衍的身体滚落在黑水边,已经不再动弹。张海楼倒在祭坛顶端,也一动不动。那些汪家的帐篷和仪器全被扭曲的蓝光绞碎,发出尖锐的金属撕裂声。
我咬了咬牙,把张起灵架起来,拖着他往下走。他太重了,整个人已经完全脱力。胖子从上面冲下来,和我一左一右扛着他。黑瞎子架着张海客跟在后面。我们五个人,跌跌撞撞地朝来时的方向撤。蓝光在身后追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张着大嘴朝我们扑来。
“往西边走!那个侧洞能通到地面!”黑瞎子吼着。
洞穴崩塌的声音越来越近,我的耳朵已经听不见别的了。世界在蓝色与黑暗之间疯狂摇摆。我的脑子里空空的,只有一个念头,简单得像一块石头:
带他出去……
带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