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

张起灵冲进蓝光的一瞬间，我趴在裂缝口，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蓝光吞没了他。

我看不见他的身体，只看到光幕剧烈地震荡，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光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口子出现得极快，消失得也极快。汪衍还站在祭坛下面，仰着头，我看到了他的嘴在动，他是在笑。他一直在笑。

“他早就知道我们在这里。”张海客说，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他故意不动我们。他在等张起灵下去。”

“等小哥下去干什么？”胖子声音都岔了。

“张海楼的适配不完整。实验记录上的数值没有到达百分之百。”张海客盯着下面，“他知道我们会带张起灵来。张起灵是最完美的导体，他的血液，他的身体，他的意识强度，全都是汪藏海转接所需要的最终媒介。汪衍想用张海楼做容器，但如果能拿到张起灵……”

“他痴心妄想。”我打断他，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小哥不会让他得手的。”

黑瞎子没说话，只是把刀插进后腰，又把鞋带紧了紧。他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问题。

祭坛上方，蓝光从中心往外翻涌，像一朵不断膨胀的花。我看到了张起灵。他站在祭坛的第五级台阶上，身体被蓝光包裹着，像站在飓风的风眼里。他没有动，头微微低着，像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压力。他周围的蓝光在扭曲，形成无数只手的形状，朝着他的身体摸去。那些光碰不到他的皮肤，在距离几寸的地方就化作光雾散开，但他看起来很痛苦，肩膀在抖，两条腿像钉在了台阶上，拔不动。

“那是意识冲击。”张海客压着我的肩膀，把我按在石壁上，“如果他的精神失守，他的身体就会变成一个空壳。汪藏海的样本会从张海楼的身上跳过去，把张起灵当成新的容器。”

“那你他妈还不让我下去！”我挣扎着要起身，被黑瞎子从另一边按住了。

“你下去死得更快。”黑瞎子说，“你没看到他连步子都迈不动吗？你下去只会让他分心。我们能做的，是在汪衍把后路堵死之前，先废掉他。”

我红着眼看他。黑瞎子的眼睛在蓝光里映出两个亮斑，他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张海客也点头，他的手里已经开始往腰间捆绳索。胖子的嘴唇发白，但刀已经拔出来了，刀尖朝着我们脚边的地面。

“我们要怎么做？”我强迫自己把视线从祭坛上收回来。

“我和黑瞎子从北面下去，绕到汪衍背后。胖子你和吴邪留在这里，不是让你们躲着，是让你们看住我们下去的路。他们后面全是洞，汪衍如果往里面撤，你们就把我们留的绳子放下去，我们追得回来。”张海客已经绑好了绳子，把另一端系在裂缝深处一块牢固的石柱上。

“就这样？”

“就这样。”张海客拉了一下绳子，确认结实，“吴邪，你记住，这一趟下去，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跟过来。你答应过张起灵的。”

他提到张起灵，我满脑子的血才慢慢冷下来。我没有答应过张起灵什么。他让我等他回来。可我现在就要看着他死在祭坛上面。

“快去。”

张海客和黑瞎子一前一后钻出了裂缝。他们没有走张起灵下去的路，而是往北边绕，沿着营地边缘的阴影处移动。两个人在蓝光中快得像鬼魅，眨眼就消失在了几顶倒塌的帐篷之间。

我回过头，继续看祭坛。

张起灵还在第五级台阶上。他的头抬起来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整个人像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全身都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露出他紧绷的肩背线条。他抬起了一只脚，又踩上一级台阶。动作极慢，像腿上灌了铅。每上一级，蓝光就亮一分，像是在阻止他。但他还是在往上走。

他在和祭坛较劲。

就在这时，张海楼出现在了祭坛的顶端。他的身体已经瘦得脱了形，像一具裹着蓝光的骨架，但他的脸上有一种诡异的平静。他站在陨石前面，嘴巴微张，大量的蓝光从里面涌进去，又从眼眶溢出来。他的存在已经越来越稀薄，皮肤下面的肌肉和骨骼都开始变得半透明，像一块正在被光融化的冰。

“汪藏海……”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张海楼……或者说他身体里正在醒来的那个东西！偏了偏头，像在慢慢熟悉这具新的身体。他的目光落到张起灵身上，定住了。然后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朝张起灵的方向伸了过去。

一股蓝色的能量像蛇一样从陨石上蜿蜒而下，朝张起灵冲去。张起灵没有躲。他迎着那股能量抬起了头，瞳孔里倒映着无尽蓝光，像两扇通往地狱的门被推开了。然后他身体猛地一弓，像被雷劈中，双腿跪倒在地。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他终于跪下了。张起灵，这个从来没有跪过的人，在祭坛上跪下了。他的背弯得很低，像承受着整座山的重量。我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风很大，洞穴里全是蓝光的呼啸声，但我还是听到了，那声音像直接穿透风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那是两个音节。

“吴邪。”

他在叫我的名字。

我的身体动得比脑子快。胖子的手没抓住我，我沿着裂缝外的绳梯往下滑，手心里火辣辣地疼。蓝光朝我涌来，我的太阳穴像要炸开。那些光在我眼前晃动，幻象开始出现，无数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我看见了自己七岁那年三叔第一次带我去古玩市场，看见了云顶天宫的雪，看见了青铜门在雪中缓缓开启，看见潘子从山崖上掉下去，嘴巴张着，像在喊什么。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蓝色，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尖锐的蜂鸣。

然后有一双手把我从台阶上提了起来。

是黑瞎子。他没有绕远，而是折返了。他拽着我的衣领，把我往后拖。我挣扎着喊放开我，他狠狠扇了我一巴掌。那一下扇得我眼冒金星，声音却被打清醒了。

“你想死！他不想！”黑瞎子冲我吼，“你他妈过去能怎么样？你抱住他？你抱得住吗？”

他指给我看。张起灵又站起来了。他跪着，然后缓缓地，像从地狱里往上爬一样，重新站了起来。

我看到了他腰上缠着的那截攀登绳。绳头在祭坛外面荡着，是他早先绑好的。绳子另一端系在祭坛北面一处伸出的石柱上。他不是在较劲，他是在给身体找一个支点。蓝光冲击他，他就用绳子把自己固定在祭坛上。他不是上不去，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张海楼的手又伸过来，蓝光像一只巨大的手掌从祭坛顶端拍下来。张起灵在这一瞬突然侧身，贴着台阶滚了出去，动作干净利落，远没有刚才表现出的那种沉重与迟钝。他骗过了蓝光的预判，也骗过了张海楼。刀已经在手里了。他提前从黑瞎子那儿拿了另一把短刀，一直藏在后腰。他从台阶上跃起，迎着蓝光冲了上去。

目标不是张海楼。

是陨石。

那短刀直直地插向陨石表面一条最粗的裂纹。刀尖接触陨石的瞬间，所有的蓝光都收缩了，像被抽空了一样，整个洞穴陷入了一刹那的绝对黑暗。然后是“轰”的一声，陨石表面的裂纹炸开，蓝光从里面喷涌而出，把张起灵整个身体掀飞了出去。

他撞在祭坛外壁上，又摔下来，滚了十几级台阶才停住。我听见自己喊出了他的名字，声音大得震天动地。我挣脱黑瞎子，朝祭坛冲去。

蓝光还在外溢，但不再是那种狂暴的、要吞掉一切的样子了。它变得混乱，像一条被截断了源头的河流，在空气里乱窜，打在洞壁上就熄灭，落在黑水里就消失了。祭坛上的张海楼也停住了，他站在那里，身上的蓝光像蜡烛一样一点点暗下去，然后“扑”地灭了。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在了陨石前面。

我冲上台阶，把张起灵从地上抱起来。他浑身都是血，衣服被割得破破烂烂，额头上有好大一道口子，血和蓝光混在一起，沿着脸颊往下淌。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还是黑的，还是我熟悉的那双眼睛。

“我没事。”他一张嘴，血沫从嘴角涌出来。

我抱着他，手抖得停不下来。“你他妈疯了，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他靠在我怀里，居然笑了一下。很轻，像当初在雨村的院子里，我问明天会不会下雨。他说，不会，你说不会就不会。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祭坛顶端。

“汪藏海，他已经进不来了。”

我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祭坛上，张海楼倒在那里，像一具被抽去了所有内容的空壳。而汪衍还站在下面。他没有跑，也没有动。他的目光从祭坛顶端移到我们身上，脸上的笑消失了。

他慢慢地，朝我们的方向迈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