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

汪衍的笑容只出现了一瞬，就被蓝光吞没了。

张海楼周身的漩涡急剧膨胀，像一颗小型的蓝色太阳在营地中央炸开。那些被汪家过滤、储存、铺设在各处的陨石孢子全部被激活了。地面上的灯带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金属帐篷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掀翻，仪器、电缆、箱子在蓝光中乱飞。汪家的人四散奔逃，有人被蓝光追上，瞬间身上就燃起了一层幽蓝的火焰，惨叫着滚倒在地。

整个营地变成了地狱。

“现在下去就是死。”黑瞎子蹲在石台边缘，说话声被狂风吹得断断续续。那蓝光漩涡带起了一股强气流，从祭坛向外扩散，连穹顶上垂挂的石钟乳都开始摇晃。

张海客死死盯着下面，脸色已经白透了。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堂弟变成那样，还得躲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我能理解那种滋味。但张起灵的反应比他要严重得多。

张起灵半跪在石台上，一只手扶着岩壁，另一只手捂着额头。他的脸色在蓝光中已经看不到半点血色，整张脸像一尊冰雕。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肩膀在剧烈颤抖。我扶住他，他的身体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的手都疼。

“小哥！”我在他耳边喊，“看着我，我是吴邪！”

他的瞳孔在收缩和放大之间反复切换，像有两股力量在争夺他的意识。他的嘴里念念有词，不是我听得懂的语言，甚至不是正常的声音。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又像一个人在重复很多遍。我他妈急得要疯，却又不知道怎么帮他。

黑瞎子扑过来，一巴掌拍在张起灵背上，力度不小。“哑巴张！给我清醒点！”

张起灵猛地抬头，眼睛已经变成了一片极深的蓝黑色。他盯着我，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从喉咙里逼出了两个字：“快走。”

我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直到我感觉到脚下的石台在动。

那块石台不是天然的平台。它是一根从穹顶断裂下来的钟乳石，被矿脉黏连在洞壁上，靠一个不稳定的支点维持平衡。现在气流搅动了整个洞穴，它开始松动了。黑瞎子反应最快，一把拽起胖子就往侧上方的裂缝处爬。张海客跟在他后面。我还在扶张起灵，张起灵却反手抓住我的胳膊，不由分说把我往上一提。我整个人被甩上去一米多，手忙脚乱地抓住一条突出的石棱，才没有掉下去。回头再看，张起灵已经跟着上来了，像一只被惊动的黑猫，动作精准得让人害怕。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那块石台从洞壁上剥离，翻转着坠了下去，砸进下方的蓝光里，碎裂声瞬间被吞没。

我们没有时间后怕。张海客已经找到了他说的裂缝，叫我们进去。那是一条被风蚀出来的岩缝，勉强能让人蹲身通过，进去后空间稍大，能容两三个人并排。我们五个人挤在里面，像一群躲避暴风的动物，缩在石头缝里听外面的风声尖啸。

从裂缝的开口看出去，下面的一切都笼罩在蓝色的强光中。祭坛已经亮得不能直视，张海楼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光芒里。汪衍的人马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丢了装备，有人瘫在地上，有人往我们来时的方向逃去。营地中只有汪衍还站在那里，面朝着祭坛，一动不动。风把他的外衣掀得猎猎作响，却掀不动他脚下的位置。我隐约觉得，他并不是在逃避，而是在等。

“他在控制局面。”张海客咬着牙说，“张海楼的暴走可能是他计划内的一部分。他用他的血统做引子，让陨石先一步激活。张海楼现在只是一个导体，真正要登上祭坛的，是他身体里的那个‘样本’。”

“你是说汪藏海的意识已经开始灌输了？”1

“不是灌输。是觉醒。”张海客纠正了我，“汪藏海的样本是三年前就被保存起来的。他们把它放在陨石能量场里长期浸泡，让它保持活性。张海楼的身体被改造，就是为了让样本适应宿主。现在他失控了，但失控本身就是最好的适应。样本正在接管他的身体，汪衍之所以不跑，是因为他要迎接他的祖先回来。”

我整个人都听愣了。

黑瞎子一拳捶在石壁上，低声骂了一句：“那我们还在这等什么？等他祖宗完全复活吗？”

“祭坛正上方有坍塌风险，下面的能量场太强，普通人进去会瞬间被烧毁中枢神经，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张海客说，随后他看向张起灵，“除非他能抵住能量场的冲击，把张海楼从祭坛上拉下来。这是唯一的办法。但以他现在的状态……”

张起灵靠在裂缝内壁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厉害。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身体已经不那么烫了，但依然很热。他慢慢睁开眼，眼里的蓝黑色退下去一些，露出了一丝我熟悉的清醒。

“我能。”

张海客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如果你下去了，我会把你带出来的前提当成你的遗言。你明白吗？”

“明白。”张起灵说。然后他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拦住他。我也知道，如果这次我拦了他，他会留下，但之后的事，他会恨我一辈子。不是恨我拦他，是恨我拦了他之后，他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去。”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像我们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话。他脱下背上的刀，塞到我手里。

“等我回来。”

黑瞎子递给他一包从刚才那两个汪家内卫身上搜来的东西，里面有几个钢爪、一截攀登绳、一管荧光剂和一只微型信号棒。张起灵全部揣进衣服里，用袖口把脸和头发都扎紧，只露出两只眼睛。他最后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转身钻出了裂缝。

外面蓝光翻涌，像一口沸腾的蓝色大锅。张起灵的身影在岩壁上一闪，从裂缝口翻了下去。

我趴在裂缝边缘，看着他像一只黑鸟一样，在蓝光中坠落，然后准确地攀住了祭坛外缘的一根凸起石柱。他的身体悬在空中，双手一荡，稳稳地踩在祭坛的第三级台阶上。

汪衍发现了他。他转过身，对张起灵说了一句什么，风太大了听不清。但张起灵没有停。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祭坛上方的蓝光中心冲去。

那一刻，整座祭坛发出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