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是从我们来时的方向传来的,很轻,但在这片死寂的湖底,清晰得像是有人贴着我的耳朵敲了一下石头。
张起灵第一个做出反应。他朝我们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散开,各自找掩体。我闪到一块嶙峋的怪石后面,胖子和张海客分头躲进了设备区旁的石缝里。黑瞎子抬手关掉了所有手电,洞里的蓝光已经暗得快要消失,黑暗瞬间将我们吞没。
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搏杀,每个人的呼吸都还很重。我拼命把喘息压下去,把后背贴在石头上,冰冷的岩石让我混乱的脑子清醒了几分。胖子蹲在我旁边,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攥着刀,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
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从那个洞口方向顺着斜坡下来了。从步频和力度判断,来的人很谨慎,不是刚才那些外围雇佣兵能比的。他们停停走走,像是在观察环境。然后我听到了低沉的对话,断断续续的,口音很重,听不出具体内容。
几道手电光从上方扫过来,扫过湖底裸露的怪石、地上的电缆、那根换下来的软管。光柱晃过我们藏身的区域时,我整个人都缩进了石头凹陷处,连呼吸都停了。光柱移过去,没有停留。
那些人走到设备区附近,站住了。我听到有人在检查泵体,金属碰撞声、低声交谈。他们一定发现了泵停机了,也发现了那三个被我们放倒捆起来的人。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有人用脚踢了踢地上的软管,闷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几道手电光同时朝四周照去。
张起灵在这时离开了。
我几乎没有看到他动,只是余光里一道黑影从石头后面滑出去,快得像一滴墨落进水里,眨眼就化开了。黑瞎子在我对面,他显然也看到了,伸手压了压,示意我别动。
几道手电光还在湖底扫来扫去。我闭上眼睛,把呼吸放到最浅。那些光和脚步声离我们越来越近,最近的时候,我甚至能听到那些人衣服摩擦的声音。我握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忽然,一束手电光停在了我藏身的石头边缘,像是有人正朝这边看。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那一秒被拉得极长。然后那束光晃了晃,移走了。脚步声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电光渐渐远去,重新往坡上的方向移动。那些人似乎要撤了。但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声极轻的、近在咫尺的响动。是张起灵回来了。他像一道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旁边,蹲下身,贴近我的耳朵说了几个字。
“三个人。下去了。”
他指的是更深处。他跟踪了那些人,发现他们离开设备区后,没有返回,而是沿着湖底西侧的一条隐蔽通道往更深处走了。张起灵说,那条通道就在我们右前方的石壁下面,被一块形状不规则的岩石半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三个人下去之前,在洞口做了个动作,三短一长的敲击。
“和之前一样。”黑瞎子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那地方应该就是他们核心区域的入口。”
张海客也过来了。他受了伤,左臂一直垂着,但精神状态还行。他低声说:“他们下去有一会儿了,咱们现在怎么办?跟上去,还是先休整?”
张起灵没回答,看向黑瞎子。黑瞎子想了几秒,说:“跟。但不能从那个口子直接跟,那是他们的主通道,容易撞上暗哨。我知道一条侧路,贴着石壁走,能绕到那条通道的下游。上次来的时候水位太高,走不了,现在水退了,应该能过。”
“你确定?”张海客问。
“我不确定,所以让哑巴张走前面。”黑瞎子冲张起灵笑了一下,笑容在蓝光残留的微光里显得有些苍白。
张起灵没理他,站起来整了整背上的刀,朝我们说了句:“跟紧。”
五个人沿着湖底西侧的石壁摸过去。黑瞎子说的侧路,是一条石壁上的裂缝,宽窄不一,有的地方要侧身才能过,有的地方要匍匐着爬。裂缝里的地面是湿的,但不是黑水,是从石壁渗出来的清水,凉得刺骨。我们弓着身子,像一群野猫一样在石头缝里穿行。头顶不断有水珠滴下来,砸在肩上、脖子上,每一下都让我的神经跳一跳。
这条裂缝是向上倾斜的,越走越高,和下面湖底的高度差渐渐拉开。走到一处稍微宽敞的空腔时,黑瞎子示意我们停下。他指了指斜下方,说:“那条主通道就在下面,我们已经在他们的侧上方了。再往前走一段,应该能绕到他们进去的那个空间的外围。”
话没说完,张起灵忽然抬起了手,所有人都噤了声。他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指了个方向。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裂缝的深处,一片浓稠的黑暗。我竖起耳朵,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什么也没听到。但张起灵显然听到了什么,他的表情极其专注,像在追索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
“什么声音?”我极小声地问。
他没有说话,过了几秒才低声说:“有人。在下面,但声音在往上走。”
张海客和黑瞎子对视了一眼。黑瞎子把手电头拧了一下,光线变得更聚,像一根针一样刺进裂缝深处。光柱所及之处,只有湿滑的岩壁和一小片平坦的地面。我们继续走了几步,裂缝开始变宽,头顶和两侧都出现了人工修凿的痕迹。石壁上开始出现凿平的凹面,上面刻着纹路,纹路里还嵌着深蓝色的矿物颗粒,在光线下微微发光。
“这地方被处理过。”张海客摸着石壁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震惊,“这些纹路是用金属工具刻的,嵌进去的是陨石碎屑。这面石壁至少有两千年以上的历史。”
我的目光被石壁上的纹路吸引过去。它们不是简单的装饰,而是由大量密集的符号组成的,越往里走,符号越密,刻画得越潦草,像是赶时间赶出来的。最后,在纹路的末端,出现了一大片完全不同的东西。
手写上去的字。
我停下了脚步。那些字刻在石壁上,深浅不一,字迹凌乱,有的横着,有的竖着,有的字和字摞在一起。用的工具也不一样,有刀,有石头,有指甲划出来的。我看到了篆书、隶书、草书、简体字,甚至还有一些拼音和英文。它们来自不同的时代,却都刻在同一段石壁上。
最上面的一行字刻得很深,笔画已经风化得模糊了。我凑近了看,勉强辨认出几个字。连起来读,是:“我看到它了。”
我的后颈一凉。
再往下,字迹新了一些,但仍是古人的笔法。第二句:“它没死。”
第三句的字迹更加凌乱,像是在极度的恐慌中刻下的,笔画歪歪扭扭,力透石壁:“它认得我。”
我的目光继续往下,扫过那些或清晰或模糊的字迹,许多已经无法辨认。然后,我的视线停住了。
那是最后一行字,刻在石壁的最下方,字迹不算老,甚至可以说还很新。我认识那个笔迹。
潘子的笔迹。
吴老狗教出来的字,带着特有的草莽气,左撇尤其用力,收笔的时候总是往外挑一下。那行字很短,只有六个字,刻得极用力,像是在离开之前的最后一刻,把所有能交代的东西都砸进了这面石壁里。
“三爷,我先走了。”
我站在石壁前,手指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胖子从后面赶上来,正要说话,看到我的表情,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在瞬间变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老吴……”他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这是潘子写的?”
我没有回答。我他妈怎么回答?潘子死了。他死在了云顶天宫,死在了那场连尸骨都没能带出来的地狱里。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不可能在这片黑暗的地下,在这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刻下这六个字。可这笔迹就是他的。我看了十几年,每个起笔收笔我都认得,谁也模仿不来。
可它就在这里。
我伸手去摸那行字。指尖触到石壁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涌上来,直冲后脑。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耳边响了一下,一个极遥远的、像穿过水层传来的声音,若有若无。那声音像在喊什么。我想听清,但它又消失了,只留下一点让人心悸的余韵。
“吴邪。”
张起灵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但像一只手把我从水底捞了上来。我猛地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胸口憋得发疼。我把手从石壁上收回来,又看了一眼那六个字,然后强迫自己转过头。
前面是黑暗的通道。张起灵站在几步之外,正看着我,手里握着刀。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什么东西,像在说:走吧,别停。
黑瞎子和张海客已经往前探了一段,确认没有危险。胖子还站在原地,眼睛红红的,像是想要说点什么,却什么都没说。他狠狠吸了一下鼻子,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我没有再看那面石壁。我怕再看一眼,就走不动了。
但我知道,那些字会跟着我,一路跟下去。潘子不会出现在这里。我不信。这地方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捣鬼。它能模仿人的声音,能学人的动作。如果它见过潘子,或者见过我记忆里的潘子,那它刻下这行字,只有一个目的。
让我停在这里。
我没有让它得逞。
我转回头,朝张起灵走去。他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没有移开。我走过去,轻声说了句:“没事。”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继续走。我跟着他,走进更深的黑暗里。
没有几步,前面忽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片蓝色的光,从通道的深处涌出来,不是手电,不是电子设备的指示灯。它从岩壁的每一条裂缝里渗出来,从地面的每一道沟壑里溢出来,像活着的潮水一样,一股一股地,慢慢朝我们涌来。整个通道的尽头,像有一盏巨大的蓝色灯在呼吸,每一次明灭,都让我的骨头跟着震一下。
那不是光。
那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