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说“处理掉”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把柴劈了”。但我注意到他说完之后,做了一个很小动作,他把左手抬起来,用拇指在食指侧面轻轻划了一下,然后抹在了刀刃上。他用自己的血压在了刀身上。
“你要用血对付它?”黑瞎子问。
张起灵点了点头:“这些东西是陨石能量催生出来的,和张家人的血性相克。我早该试的。”
“你刚才把手伸进水里的时候,那些黑色丝状物确实在你手上退开了。”张海客说。他看了一眼张起灵刀身上那抹暗红色的血迹,像在计算什么,“如果血真能克它,那把它逼出来的方法就简单了。问题是它缩回湖里了,我们没法在那么大的水里面找它。”
“不用找。”张起灵抬起头,“它会上来找我们。”
“什么意思?”胖子嗓子都紧了。
“它学我们的声音,是在观察,也是在下判断。它已经有了基本的意识,知道我们是活的,可以寄生。”张起灵的话让我浑身发冷,“现在泵停了,湖水也浅,它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闻到血味,它会更兴奋。”
我盯着张起灵刀上的血。那血在黑压压的湖底映着蓝光,看起来有一种不真实的鲜艳。
“你是想拿自己当诱饵。”
张起灵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我需要一个人在岸边引它出来,让它攻击。其他人从侧面封死退路,防止它再逃回深水区。只要它离开那汪黑水,我就能近身。”
张海客和黑瞎子对视了一眼。黑瞎子皱眉道:“理论上说得通,但有个问题。那东西在水里有多快我们不知道,攻击方式也不明。万一它出来的时候带着那些黑色丝状物一起扑过来,岸上的人根本来不及封退路。”
“所以得用泵重新抽水。”张海客忽然开口。我们都看向他。他蹲下去,手指点了点那根裂开的软管,“泵的动力还在,把软管换掉就行。旁边有备用的管子。如果我们重新开泵,把黑水里的水继续往外抽,水位会更低,它待不住,必须出来。到时候我们提前布好位置,等它一露头就动手。”
“可行。”黑瞎子点了下头,“但要有人去把备用软管拿过来。备用的在那边箱子里。”他指了指那几个躺过人的箱子。
“我去拿。”胖子突然说。我们愣了一下。胖子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总得给胖爷分配点活吧?从进洞到现在我就没帮上什么忙,净给你们拖后腿了。拿根管子我还是会的。”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但胖子已经转身朝那堆箱子走过去了。他的步子很快,像生怕谁把他叫住。张海客对黑瞎子使了个眼色,黑瞎子握着刀跟在胖子后面,保持了一段距离。
“一会儿它出来的时候,”张海客对我说,“你不要靠近。你负责在最后面,如果有什么东西绕过我们冲你去了,你就往石阵那边跑,跑不赢就找个石缝钻进去,别硬拼。”
“我知道。”我说。这个时候任何逞强都是愚蠢的。
张起灵走到我面前,离得很近。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沾满黑灰的碎布,不知道是之前哪个人留下的,蹲下来,用我的刀和它一起在地上画了个圈。那个圈把黑水边的整片开阔地都圈了进去。
“站在圈里别动。我不叫你,不要过来。”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话了?”
他没理我的玩笑,站起来去和黑瞎子商量细节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把刀反握在手里。刀刃很凉,比这洞里的空气还凉。
胖子很快把备用软管搬了回来。黑瞎子和他一起动手,把裂开的旧管拆下来,换上新的。张海客调整了过滤器接口,确保换管之后不会脱落。他按下开关,泵重新开始轰鸣。黑色软管一阵抖动,很快又有黑水从湖心被抽了出来,但这次的水量明显不大。湖心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下降。
我们按计划布好了位置。张起灵站在离黑水最近的地方,正面对着湖心。黑瞎子和张海客分列左右,错开十几步,把张起灵护在中间。胖子和我站在后方,我在圈里,胖子在圈外。按照之前说好的,他的任务是堵住从侧翼漏过来的东西。
泵抽了大约两分多钟,水位降得更低了。原先那汪黑水已经不能叫湖,只能算是一个大一点的水洼。黑水中央,蓝光变得愈发刺眼,直直地从水下射出来,把整个洞顶都照得发亮。我站在圈里,手心的汗把刀柄都浸湿了。
然后那东西动了。
我先是听到了声音,和之前一样“咕噜咕噜”的水声,像是有大团空气从水底翻上来。接着,黑水洼的表面鼓出一个巨大的包,包越鼓越高,最后“哗啦”一声裂开。一个黑色的人形从水里站了起来。
它的体型比正常人略大一圈,浑身覆盖着黏稠的黑色丝状物,根本看不清五官和衣服。只有眼眶的位置透出两点幽蓝的光,像两粒冻在深渊里的火星。它站起来后,嘴巴张了一下,发出一串断断续续的、音节破碎的声音。那声音又细又尖,像学着婴儿哭,又像在模仿我们之前喊过的话。
“它上来了!”黑瞎子低吼一声,“抄家伙!”
张起灵没有等。他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那东西也动了,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像一只黑色的大蜘蛛,贴着地面朝张起灵扑过来。两人在离黑水洼不到五米的地方撞在一起。张起灵的刀从下往上划,带着一抹血光,切在那东西的胸腹之间。刀身没入黑丝里,我感觉听到了皮肉被割开的闷响,但那东西没有发出惨叫,只是喉咙里挤出一阵更尖的、学人的“咯咯”声。
它的反击快得让人看不清。一只黑手朝着张起灵的面门抓过来,指甲又尖又长,在蓝光下像五根黑刺。张起灵侧身避开,但那只手还是从他肩头擦了过去,把衣服划开了三道口子。他反手一刀,刀上的血甩出去,溅在那东西的皮肤上,发出“刺啦”一声响,像是热油泼在了肉上。那东西浑身剧震,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冒出一大团黑气。
“它怕这个!”张海客喊了一声,从左侧逼上去,刀尖沾着从张起灵那里抹来的血,猛刺它的后腰。那东西猛地转身,一挥手,把张海客整个拍飞出去。张海客摔在几米外的石头上,闷哼一声,刀脱了手。
黑瞎子趁它转身的间隙,从右边砍下去,目标是它的腿弯。刀切入黑丝,嵌进肉里,拔不出来。那东西反手一甩,黑瞎子连忙松刀后退,但还是被指尖扫到了额角,墨镜飞出去,碎在石头上。
那东西的注意力被左右吸引了,我心跳到了嗓子眼。就在这时,我听到张起灵喊了一声,他用的词我听不懂,像是什么古老的音节,短促有力。那东西听到这个声音,突然僵住了,两颗蓝幽幽的眼珠转向张起灵。
“它认得这个声音。”张海客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这他妈到底是什么?”
张起灵没答。他举着刀,刀身上的血在往下滴。那东西看着他,不敢向前,但也不退回水洼里。它身体里的黑色丝状物像受惊的毛发一样根根竖起来,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它现在不敢动了。”张起灵喘了口气,“封住水边,它要逃了。”
果然,那东西忽然转身,朝黑水洼的方向冲去。黑瞎子已经重新捡起刀,和张海客一左一右封住了它的退路。它撞进两人之间,身上又挨了两刀,黑色的汁液从伤口里飞溅出来,落在地上,像是活的,还在拼命往有人的方向蠕动。那些汁液就是它们最原始的样子,散开成丝,朝最近的张海客爬去。
“别沾上!”张海客连着后退,用刀尖将几缕黑丝钉死在地上。
张起灵从后面赶上,一刀从背后贯穿了那东西的胸腔。刀尖从它前胸透出来,带着一层黑色的黏浆和几丝蓝光。那东西终于发出了一个完整的声音。这一次,它不再学了。那是它自己的声音,像是一声从地狱里挤出来的、漫长而凄厉的哀号。
然后它身上的丝状物像潮水一样溃散,大团大团地从身体上剥落下来,掉在地上迅速干枯成灰。随着丝状物消融,那具身体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我看到了一具干瘦的、皮包骨头的男性躯体,皮肤呈不自然的灰紫色,四肢和躯干上布满了针孔一样的伤痕。他的头发已经掉光了,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表情,嘴巴大张着,像在最后一刻终于喊出了那个被压了太久的声音。
张起灵抽回刀。那具躯体摇晃了一下,往前扑倒,摔进黑色的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那片黑色的水像是忽然有了某种反应,蓝光猛地一闪,又慢慢暗了下去,像是被什么吸收干净了。
整个洞穴忽然安静了。只有泵还在响,把最后几股黑水抽上来,打进过滤罐里。那根新换的软管已经瘪了,像泄了气一样贴在湖底。
我站在圈里,双腿发僵,过了好久才敢动。我朝张起灵跑过去。他的呼吸很重,握刀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是刚才那一刀他用上了某种不该轻易动用的东西。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黑水,已经干成了灰白色粉末。
“你没事吧?”我抓住他的胳膊,强迫他看着我。
他看了我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谁交代:
“它是汪家的人。他是被人放在这里,活着放进湖里的。”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水洼里那具已经看不清面目的尸体。这到底是汪家什么人?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活着被放进湖里,是为了成为什么?这些问题像冷水一样浇在我头上。而蓝光已经暗了,暗得几乎要消失。石阵的光变得虚弱,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在风中摇摆。
洞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张起灵猛地抬头,朝那个方向看去。黑瞎子也听见了,低声说:“有人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