泵

张起灵带着我们绕开了石阵的中心区域，从外围摸向西侧洞壁。

越靠近汪家的设备，空气中那股铁锈味就越重，混杂着柴油和橡胶的刺鼻气味。地面上的蓝光线条在这里变得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黑色的电缆，像蛇一样在地上蜿蜒交错，接头处用胶布缠得密密匝匝。

那三个被张起灵放倒的人横七竖八地躺在一堆箱子后面。我扫了一眼，其中一个还半睁着眼，瞳孔放大，显然还没完全恢复意识。张起灵下手的角度很精准，既没弄出大动静，又保证短时间内醒不过来。张海客和黑瞎子利落地把他们拖到更隐蔽的位置，搜走了身上的对讲机和刀具，用扎带捆住了手脚。

设备区域比我想象的要大。核心是一台半人高的工业水泵，泵体是新的，但表面已经蒙了一层细密的黑灰。泵的一端接着一根粗大的软管，软管从石阵方向延伸过来，最后消失在中央那汪黑水的边缘。另一端连着几组过滤器一样的装置，过滤器的出水口处接了一个密封的金属罐，罐子上贴着汪家的标记。

“他们从这个湖里抽水，”张海客围着设备转了一圈，“水经过这些过滤器，里面的黑色丝状物被截留下来，浓缩后存进这个罐子里。然后分离出来的水被导流走了。”

“他们收集那些黑色丝状物？”我皱起眉，“做什么用？”

张海客没有回答，而是蹲下来检查那根从黑水里伸出来的软管。软管的外壁沾满了黑色的黏液，有几处鼓了起来，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顶。他用手电照了照，那些鼓包在光线下微微颤动。

“有东西在管子里面。”

张起灵走到泵的旁边，把手按在泵体上感受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泵还在工作，但水管堵了。里面的东西在动。”

他话音刚落，那根软管猛烈地抖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里面挣扎。然后是一连串“咕噜咕噜”的声音，从湖心的方向传来，湿漉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那汪黑色的水面上突然鼓起几个泡泡，又破了。蓝光从水下透出来，把泡泡的残影映得幽蓝。

“后撤。”张起灵低声说。

我们纷纷往后退了几步，眼睛死盯着湖心方向。那根软管还在间歇性地抽搐，管壁上的黑色物质渗出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黑瞎子手里握着刀，站在最前面，墨镜下的脸绷得很紧。

“哑巴张，你到底听到什么了？”黑瞎子压低声音问。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像是把某种冲动压了下去。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它在学。”

“学什么？”胖子问。

“学我们的声音。”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那根软管又猛地一抽，这一下力道大得把地上固定的金属卡扣都挣断了一个。软管像一条被踩到尾巴的黑蛇，从地上弹起来，又重重砸下。管口处“哇”地一声涌出一大团黑水，里面裹着无数丝状物，像炸开的墨囊。黑水在地上蔓延，丝状物在水里剧烈扭动，然后朝着离它最近的目标，黑瞎子的鞋子，窜了过去。

黑瞎子反应极快，抬脚就撤，同时手里的刀往地上一削，把几根已经够到鞋面的丝状物斩断。断掉的丝状物落在地上，像蚯蚓一样蜷缩几下，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这玩意儿是冲人来的！”黑瞎子低吼了一声，“别站在原地！”

张海客已经拔出了刀，把扑向胖子的几团丝状物挑开。张起灵挡在软管前，一脚踩住管口，那团黑水的流出量立刻小了，但软管内部还在剧烈翻滚，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湖心往这头挤。管径不算细，一个成年人的拳头放进去还有余量，如果那东西有实体，它的体积不会小。

“把泵关掉！”我朝张海客喊。

张海客冲上前，在泵的控制面板上找到了急停开关，按下去。泵的轰鸣声渐渐停了，软管里的压力减下来，但里面的东西并没有停止。它还在动，离管口越来越近。管口被张起灵踩住，但管壁的膨胀越来越明显，靠近管口处已经鼓得发白。

“它要出来了。”张起灵说，语气冷得像冰。

那一瞬间，我感觉时间都慢下来了。软管从内而外地裂开了一道口子，黑色液体喷涌而出。那些液体和丝状物并不是全部。紧接着，一只黑乎乎的手从裂口里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人的手，或者说曾经是人的手。五根手指分明，但表面覆盖着一层黏滑的黑色菌丝，皮肤下的血管纹路发着微弱的蓝光。那只手在空中张开，猛地抓住管壁的裂口，像抓住一个入口，然后把整个身体往外拖。

胖子在旁边发出了一声干呕。张海客举着刀，刀锋在发抖。黑瞎子骂了句脏话，一步上前，刀就朝那只手砍下去。

张起灵喊了一声：“别碰它的身体！”

黑瞎子的刀在半空中硬生生刹住。就这么一犹豫的工夫，那只手已经缩回了管子里，像一条受惊的蛇，瞬间退回去老远。软管外面只留下一道黏滑的黑色痕迹，从管口一直延伸到黑水边。

洞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泵停机后的余韵和我们的呼吸声。我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着，脖子后面的皮肤一阵阵地发紧。

“他妈的，”胖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颤音，“那是个什么东西？人？”

“是人。”张起灵说。他的目光还盯着黑水方向，月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像刀刻出来的。他说，“是一个在下面待了很久的人。”

张海客慢慢放下刀，脸色难看得像一张纸。他走过去，蹲在软管旁，用手电照着那道裂口。裂口内壁沾满了黑色菌丝，还有一小片卡在管壁上的组织，蓝幽幽的，像是从那只手上刮下来的。

“汪家不是抽水，”张海客说，“他们把人放进湖里，用陨石的能量去改造他。然后他们想把这个改造过的人吸上来，提取他身体里的东西。”

我蹲下来，看着那个裂口，胃里像塞了一块冰。从裂口到湖心还有一段距离，那东西缩了回去，但它没有走远。它就在黑水下面，等着。

“我们得离开这里。”黑瞎子说，“趁它还没再上来。”

张起灵摇了摇头。

“我们走不了。它已经把这里当成领地了。它会守着。”

他看向我们，目光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停在我身上。

“我们必须先把它处理掉。”3